<p class="ql-block"> 母亲坐在窗前的藤椅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她微微眯着眼,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蝉声断续。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她立刻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嘴角漾开一个孩子气的笑:“恰饭?恰饭!”</p><p class="ql-block"> 她一连说了三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欢喜。我笑着应道:“恰饭,恰饭,恰饭!”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颤巍巍地扶着椅背站起来,动作缓慢得像一帧一帧的老电影。我上前扶住她,她瘦削的手臂搭在我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p> <p class="ql-block"> 饭桌是旧时的八仙桌,漆面已经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母亲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靠窗的那一边,她说那里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我给她盛了半碗粥,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香。”她说着,拿起勺子,手微微颤抖着,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慢慢送入口中,脸上露出一种极为满足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吃,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九十四年了,她在这张饭桌前坐了多少回?年轻时她总是最后一个坐下,最后一个拿起筷子,忙着给孩子们夹菜,忙着招呼客人,自己常常只匆匆扒几口饭。如今她老了,老得走不动路了,老得记不清许多事了,却依然记得“恰饭”这两个字,记得吃饭这件事本身。</p> <p class="ql-block">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孩子般的依赖。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吃,你吃。”我点点头,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她这才低下头,继续慢慢地吃。</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蝉声忽然停了,院子里静下来。母亲放下勺子,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梢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她忽然说:“那年你爸走的时候,也是石榴快熟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愣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提起父亲。父亲走了快四十年了,她很少提起他,偶尔提起,也只是这样淡淡的一句,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p> <p class="ql-block"> “那年收成不好,”她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你爸去镇上粜粮,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背着一袋米,进门就说:‘恰饭,恰饭!’——他饿坏了,走了几公里路,一口水都没喝。”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浑浊的眼睛里却泛起了泪光。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石榴树,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p><p class="ql-block"> 母亲又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爱吃饭。他说,人活着,就是要吃饭。吃饭,就是活着。”她顿了顿,又说:“活着,就有盼头。”</p><p class="ql-block"> 我低下头,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母亲却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豁达的明亮:“你看我,九十四了,还能恰饭,还能吃一碗粥,多好。”她说着,又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脸上是那种满足的神情,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老猫。</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常吃加了红薯的稀饭。母亲总是把稀饭盛得稀稀的,自己喝汤,把稠的留给父亲和我们兄妹几个。那时候她总说:“妈不饿,你们吃。”如今她老了,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饭桌前,慢慢地吃一碗粥,却已经吃不下多少了。时光真是残忍,又真是慈悲。</p><p class="ql-block"> 母亲吃完了那半碗粥,放下勺子,用袖子擦了擦嘴,满足地叹了口气:“饱了。”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一道道沟壑,却都弯成笑的模样。我收拾碗筷,她忽然说:“明天还恰饭。”我说:“恰,天天都恰。”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望向窗外那棵石榴树,树影婆娑,蝉声又响起来了。</p> <p class="ql-block">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洗着碗,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水池里,和着水声,悄无声息。我知道,母亲的日子不多了,她自己也明白。但她从不提这些,她只是每天认真地吃饭,认真地活着,像一棵老树,在秋风里依然努力地绿着。</p><p class="ql-block"> “恰饭”这两个字,是她对生活全部的眷恋。她活了九十四年,经历了战乱、饥荒、贫穷、离别,经历了无数个饥饿的夜晚和寒冷的冬天,但她依然热爱吃饭这件事。因为吃饭,就是活着;活着,就有盼头。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只要还能吃饭,日子就还能过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擦干手,走回堂屋。母亲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个孩子一样安详。我轻轻给她盖上一条薄毯,她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想,她大概是说——“恰饭,恰饭,恰饭。”</p> <p class="ql-block"> 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在风里轻轻摇晃,秋天就要来了。而母亲还在梦里,念着她的“恰饭”,念着她漫长的一生里,最简单也最深刻的欢喜。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道理,都抵不过一个九十四岁的老人,对一碗粥的珍重。</p><p class="ql-block"> 她教会我的最后一课,大概就是: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都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盼头。而“恰饭”这两个字里,藏着她全部的人生智慧——简单,朴素,却比任何哲学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质。</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青果累累,秋天过后,它们就会红了。母亲大概还能看见今年的石榴红吧。我想着,转身回屋,准备晚饭的食材。今晚,我要给她做一碗她最爱吃的面疙瘩汤,她说过,那是她小时候的味道,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恰饭”。</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院子里洒满金色的光。我听见母亲在屋里醒了,又用她苍老而欢喜的声音喊着:“恰饭!恰饭!恰饭!”</p><p class="ql-block"> 我应道:“恰饭!恰饭!恰饭!”</p><p class="ql-block"> 声音穿过堂屋,穿过院子,穿过九十四年的时光,落在这寻常的黄昏里,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安静地,等着发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