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320：元 虞集 挽文山丞相

邹红兵

挽文山丞相

元 虞集

徒把金戈挽落晖，南冠无奈北风吹。

子房本为韩仇出，诸葛宁知汉祚移。

云暗鼎湖龙去远，月明华表鹤归迟。

不须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洒泪时。

译文

你曾挥舞金戈，奋力想要挽回落日般衰颓的国运，可身为囚徒，终究抵挡不住北风凌厉的侵袭。

张良当年出世，本是为了报韩国亡国之仇，诸葛亮鞠躬尽瘁，又哪里料到汉室气运终会转移。

乌云黯淡，鼎湖一别，帝王早已远去，月光照着华表，你的魂魄迟迟未能归来。

不必再登上新亭遥望故国了，如今的天下，竟比当年渡江诸人洒泪的时候还要悲凉。

注释

徒：空自、白白地。

金戈：金属制成的兵器，这里代指武力、军队。

挽落晖：挽留将要落下的太阳，比喻挽回衰亡的国运，落晖象征垂危的南宋王朝。

南冠：囚犯，典出《左传》，这里指被俘的文天祥。

北风：既指北方来的寒风，暗喻元朝的强大势力。

子房：张良，字子房。张良本是韩国贵族，为报韩国被秦灭亡之仇，曾募勇士刺秦。这里以张良比文天祥，赞美他兴复故国的忠义。

韩仇：韩国灭亡的国仇家恨。

诸葛：诸葛亮。

宁知：哪里料到、怎会知道。

汉祚：汉朝的国运。祚，国运、帝位。意思是诸葛亮鞠躬尽瘁，也预料不到汉室国运终究会消亡，借以叹息文天祥纵然竭尽心力，也无力挽救南宋覆亡。

鼎湖：传说黄帝在鼎湖乘龙升天，后世常用鼎湖龙去比喻帝王去世，此处指宋恭帝、宋端宗等南宋帝王离世，南宋朝廷覆灭。

华表鹤归：用丁令威化鹤归辽的典故。传说丁令威学道成仙，化作仙鹤回到故乡，停在城郭华表上，感叹人世沧桑。鹤归迟，慨叹文天祥迟迟不能魂归故国，也暗含山河巨变、物是人非。

新亭：地名，今南京一带。东晋南渡后，士大夫常在新亭对坐，遥望中原，落泪感伤，史称新亭对泣，是怀念故国的著名典故。

洒泪时：指东晋士人还能为失地流泪，尚有收复之心；而今宋朝彻底灭亡，连可以流泪盼望的光景都比不上当年，悲痛更深一层。

作品简介

《挽文山丞相》是元代文学家虞集的经典怀古悼亡七律，为悼念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所作，是元代咏史怀古诗的巅峰之作，流传千古、备受推崇。

全诗情感沉郁悲壮，对仗工整精妙，借古喻今、用典娴熟。首联以“金戈挽落晖”比喻文天祥奋力挽救倾覆的南宋王朝，以“北风吹”象征元军势大、国运倾颓，道尽英雄徒劳抗争的无奈与悲壮。

颔联援引张良报韩、诸葛亮辅汉的历史典故，将文天祥比肩千古忠义名臣，赞颂他为家国奔走、矢志报国的赤诚本心，即便大势已去、国运难挽，依旧坚守气节、以身殉国。

颈联借鼎湖龙逝、华表鹤归的典故，哀悼宋室覆亡、英雄殉难，渲染出山河破碎、家国不复的苍凉萧瑟意境，字里行间满含故国之思与家国之痛。

尾联化用新亭对泣的典故，层层递进升华主旨，直言当下乱世残局，比东晋偏安之时更为悲凉，极致抒发对朝代兴亡的慨叹，以及对文天祥忠义风骨的崇高敬仰。

此诗摒弃空洞赞颂，以历史典故托情，将个人忠义、家国兴亡融为一体，格调沉雄、意境深远，成为后世缅怀文天祥、咏叹忠义精神的经典诗作。

创作背景

《挽文山丞相》是元代中期大儒、“元诗四大家”之首虞集的怀古悼亡名篇。文天祥为南宋末年民族英雄，官至右丞相，元灭宋之际，他起兵抗元、誓死不屈，兵败被俘后坚守气节、从容就义，其忠义事迹震撼后世。

元朝统一全国后，社会趋于稳定，文人多身处异族统治之下，内心常怀故国之思与家国隐痛。虞集本为南宋遗民后裔，饱读诗书、坚守正统大义，毕生敬佩文天祥舍身报国的忠贞气节。诗人身处太平元廷，回望南宋覆灭的惨痛历史，感慨南宋君臣无力挽救家国、江山易主的悲剧，遂提笔作诗凭吊文天祥。

全诗借古抒怀，以挽诗的形式缅怀忠臣英烈。诗中化用张良、诸葛亮等历史忠臣典故，对比文天祥匡扶南宋的赤诚与王朝覆灭的无奈。彼时南宋彻底覆灭已久，故国山河不复存在，相较于东晋士人尚有新亭对泣的故国之悲，元末文人连感伤故国的依托都已全无。

虞集借此诗歌颂文天祥逆势报国、力挽狂澜的忠义壮举，同时抒发朝代更迭的沧桑之叹，暗藏身处异代的深沉遗恨，成为元代悼怀文天祥最经典的诗作之一。

作者简介

虞集（1272—1348），字伯生，号道园，世称邵庵先生，江西崇仁人，元代文坛领袖、元诗四大家之首。他是南宋名相虞允文五世孙，出身儒学世家，自幼饱读经史，年少师从理学大儒吴澄，学识渊博、品行端雅。

虞集早年历经宋末战乱，颠沛求学，积淀了深厚的家国情怀。元成宗年间入京为官，历任儒学教授、翰林待制、奎章阁侍书学士等职，长期执掌文衡，主持编纂元代大型典籍《经世大典》，朝廷诸多典册文书皆出自其手。

其诗文宗法盛唐，风格雍容典雅、沉郁中正，格律严谨、气韵醇厚，一扫元代前期粗疏文风，引领元代中期诗坛正统风气。诗作多怀古咏史、寄怀家国、描摹风物，兼具理学底蕴与文人情怀。

身为元代高官，他终身敬仰南宋忠臣义士，《挽文山丞相》便是其咏史怀古的代表作，凭诗悼唁文天祥，抒发故国之思、忠义之叹，沉慨悲壮，流传千古。虞集兼工书法、精通书画品鉴，著有《道园学古录》传世，是元代兼具政治地位、文学成就与学术威望的全能文宗。

品读赏析

《挽文山丞相》是虞集七律的压卷之作，也是历代吊唁文天祥的诗作中最沉郁苍凉的一篇。作为元朝馆阁文臣的领袖，虞集提笔为前朝殉国丞相写挽歌，笔下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对英雄末路的深长叹息，与跨越朝代的忠义敬仰。短短八句诗用典绵密，意境沉雄，把南宋覆亡的苍茫与文天祥的孤忠，写得字字含泪，力透纸背。

首联起笔便是一幅落日残戈的悲怆图景。“徒把金戈挽落晖”，一个“徒”字，道尽了所有无力回天的悲凉。文天祥以一身撑持南宋残局，募兵抗战、九死一生，就像手持金戈去挽住西沉的落日，纵然拼尽全身力气，也终究挡不住历史的洪流。“落晖”既是黄昏里沉坠的残阳，更是南宋王朝气数已尽的国运，辉煌过，滚烫过，却终究要沉入无边夜色。下一句“南冠无奈北风吹”，“南冠”代指囚徒，文天祥兵败被俘后被押解北上，一路北风呼啸，既是北国刺骨的风寒，也是蒙元铁骑席卷天下的威势。一“挽”一“吹”之间，英雄的奋力挣扎与时代的轰然倾覆形成强烈对冲，开篇就为全诗定下了悲壮苍凉的基调。

颔联连用两个千古贤相的典故，将文天祥的精神推上了历史的高度。“子房本为韩仇出，诸葛宁知汉祚移”，张良五世相韩，秦灭韩后，他散尽家财刺秦，一心图谋复国，最终却只能辅佐刘邦成就帝业，韩国终究未能复兴；诸葛亮鞠躬尽瘁，六出祁山北伐中原，却终究挽回不了汉室倾颓的命运。虞集说，张良本是为了复韩而起兵，诸葛亮又怎会料到汉家国运早已暗中转移？言外之意，文天祥正如张良、诸葛亮一般，身负大才，心怀忠义，可王朝灭亡是大势所趋，并非人力所能逆转。这不是对英雄的否定，反而是最深的共情——他不是败给了对手，而是败给了时势。以两位三代之下第一流的人物作比，足见虞集对文天祥的推崇之至，早已超越了朝代的界限。

颈联笔锋一转，从人事转向天地，意境愈加幽远沉痛。“云暗鼎湖龙去远”，鼎湖龙去是黄帝乘龙升天的典故，后世代指帝王驾崩。这里暗指宋端宗、宋少帝相继离世，崖山一役，南宋最后一支血脉沉入大海，象征大宋的那条龙，早已在浓云暗雾中远去，再也寻不回来了。“月明华表鹤归迟”，用的是丁令威化鹤归乡的传说：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来，停在城门华表上，见城郭如故，人民已非，不由慨然长叹。而文天祥殉国之后，即便魂魄化为仙鹤归来，面对的也已是山河易主的故国，连归期都显得迟缓而茫然。云暗、月明，一昏一明，一远一迟，把国破人亡的空寂与怅惘，写得深入骨髓，仿佛能看见月光下空空的华表，和迟迟不肯落下的鹤影。

尾联收束全诗，用新亭对泣的典故，将悲怆推向了极致。“不须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洒泪时”。东晋南渡，士大夫们还能在新亭宴饮，面对故国山河相对流泪，那时至少还有半壁江山可守，还有光复中原的念想。可如今呢？南宋彻底覆灭，连偏安一隅的江南都已改朝换代，就算登上新亭远望，连当年“洒泪对泣”的情境都比不上了。一句“大不如前”，看似平淡克制，实则藏着最深的绝望：昔日南渡尚有泪可洒，今日连落泪的由头都只剩一片荒芜。这不仅是在哭文天祥的死，更是在哭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哭所有忠义之士最终无处安放的理想。

整首诗没有一句直白的赞美，却处处皆是敬仰。虞集作为元朝的文臣，写前朝忠臣，分寸拿捏得极好：他不批判元朝，只叹惋天命；不贬低胜者，只推崇忠义。也正因如此，这首诗才跳出了一般挽诗的窠臼，成为一首跨越朝代的英雄颂歌。七百多年过去，再读这首诗，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落日寒风里的孤忠，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风骨。文天祥的名字，就像诗里的明月华表，永远立在历史的江边；而虞集的这笔挽歌，也成了陪伴英雄的一缕清辉，在岁月里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