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 下 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九章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一九九二年。华夏大地改革浪潮奔涌不息，春风吹过黄河故道的沙土地，也实实在在拍打在栖凤县的每一个角落。省里、市里部署推进“破三铁”改革，铁饭碗、铁交椅、铁工资成为过往。县内国营、集体企业全面推行公司化，全员劳动合同制、干部聘任制，实行工效挂钩，沿袭多年的终身用工、固定薪酬制度被彻底打破。县直机关大刀阔斧精简机构，撤并部门、定岗定编，一批企事业单位实行了自筹资金，自负盈亏的经营模式。乡镇管理体制随之重新梳理，一场时代巨变，落到了寻常百姓的身上。

这场改革，猝不及防打碎了柳翠枝与李华安稳的日子。从前按月领薪、安稳闲适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二人双双丢掉铁饭碗。现实摆在眼前，不能坐吃山空，几番权衡之后，柳翠枝咬牙承包下农业局的种子门市部。

做农资生意远没有想象中轻松。再也没有朝九晚五，没有到点就发的工资。她要早早开门守店，接待络绎不绝前来选购良种的农户，隔三差五还要坐车外出跑货源、进种子。乡下百姓过日子，一季收成全系在一把种子之上，每一笔进货她都要反复比对，生怕进了劣种，坑害乡里。

家里更是一团乱麻。丈夫李华承包了物资局汽车运输队，常年在外奔波跑运输，常常去往东北运送木料，一走便是一两个月，家里大小事务全然顾不上。两个女儿娇娇、倩倩已经上了小学，每日早晚需要接送照料。公公李建国升任县委委员县常务副县长，整日投身公务，少有闲暇过问家事。婆婆日日沉迷麻将与广场舞，把家务、孩子全都抛在脑后，很少搭把手。李家能够给到的，只有充足的零花钱。孩子手里不缺钱花，慢慢养出任性挥霍的性子。

生活一地鸡毛，柳翠枝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别的可以纵容，学业绝不能松懈。白日在门市忙得脚不沾地，常常顾不上好好吃一顿饭，等到夜里关上店门，满身疲惫回到家中，强撑着困倦，坐在灯下辅导两个女儿的功课。好在两个孩子聪慧懂事，刻苦用功，成绩始终稳居班级前列。

日复一日的操劳，熬得她面色憔悴。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本就淡薄的感情，在柴米油盐琐碎的消磨之下愈发疏离。无数个夜深人静，屋子里一片寂静，听着身旁女儿均匀的呼吸，往事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黄河故道的风沙，少年时代的欢声笑语，当年与曹乾坤许下的诺言，一幕幕在脑海盘旋。每当此时，一股难言的怨怼便涌上心底。若是当年父母不曾强势逼迫，她的人生又该是何等模样。命运无从回头，满腔心事，也只能够压在心底，无人可以诉说。

同一方水土，柳村之内，光景早已物是人非。

昔日风光无限的柳大权已是年过七十，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梗，让他半边身体失去行动能力，终日困在轮椅之上，不得已辞掉村委会主任一职。人走茶凉，世间人情现实得刺骨。从前他在位之时，家中十几亩田地，上百棵果树，总有不少乡邻主动上门帮忙，只为攀附主任的情面。如今权势消散，再也没有人主动踏上门来。

儿媳陈巧巧本就好吃懒做，自打生下儿子之后，便再也不肯下地劳作。繁重农活全部压到柳翠枝母亲和前来帮忙的三姐翠莲肩上。两个妇人一双手，顾不过来偌大的田地果园，果树疏于打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万般无奈之下，家里索性刨掉果树，改种粮食。昔日门庭若市的柳家宅院，如今门前冷落鞍马稀，不复往日繁华。世事盛衰，尽在乡土之间静静上演。

古槐镇这边，却是另一番气象。

曹乾坤早已褪去少年失意的阴霾，一腔热血尽数扑在事业上。他在镇广播站主持工作，带着站内工作人员，把乡村有线广播办得有声有色。他还聚拢起镇里一批热爱文学的青年，大家结伴观察乡土百态，提笔耕耘，积极向县、市广播电台以及各类报刊投稿。连续三年，古槐镇新闻稿件上稿数量稳居全市第一，多篇重头稿件登上省报，有的见诸国家级报刊，连年收获市县两级表彰和奖励。

常年下乡奔走采访，来回耗费大量时间。曹乾坤用积攒下来的稿费与工资、奖金，购置一辆二手摩托车。机器轰鸣，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往后下村调研采访，效率高上不少。看着脚下这片黄河故道，广袤沙土地之上，百姓努力谋生，种种见闻不断撞击他的内心。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底慢慢成型：打算利用来年五一假期与周末休息日，骑着这辆摩托车，周游采访调研横跨苏鲁豫皖交界的整片黄河故道。

他想要亲自踏遍故道大地，实地勘察土壤特质，走访各地，记录农作物种植模式，观察水利设施建设，搜集地方风俗、人文地理资料，最终写成一篇厚重扎实的报告文学，把这片土地真实的模样写进文字之中。

春风吹过故道沙滩，命运的路口已然摆在众人面前。

柳翠枝的种子门市刚刚起步，市场风云莫测，进货风险、同行竞争接踵而至，她一个女人，能不能扛住压力，把生意稳稳经营下去？婚姻平淡清冷，心底埋藏着陈年遗憾，往后漫长岁月，她又该如何安放自己的人生？

柳大权卧病轮椅，柳家风光不再，往后家里还会生出怎样的风波？

曹乾坤满怀壮志，即将踏上摩托车长途采风之路。一路上风沙雨雪，路途坎坷，调研采访能否一帆风顺？这篇寄予厚望的报告文学，能否顺利落笔成书？漫漫前路，谁也无法预知答案。

晚风掠过黄河故道，卷起细细黄沙，吹向远方苍茫旷野，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时代洪流之中静静等待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