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爱恨情仇，难辞其咎

久久

万华夜宴落幕，九天风月归于沉寂。

可落在苏清渡身上的情劫，从未有半分消散。

忘川的雾，日复一日锁着长河，也锁着她三百年从未有过的爱恨痴缠。

从前她立身天道，俯瞰众生，总以为情爱最是浅薄，执念最是虚妄。

世人困于爱恨、缠于情仇、囿于亏欠，在方寸情字里辗转痛苦、生生不灭，她向来冷眼渡之，只叹众生愚痴。

直到亲身入局，她才彻底懂得——但凡动心，无一清白；但凡深情，难辞其咎。

这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针锋相对的怨恨，而是你我皆无过错，却偏偏亏欠一生、遗憾一生。

若她未曾动心，便无痴念，无煎熬，无夜夜独坐的相思苦。

若他未曾途经忘川，便无擦肩，无惊扰，无这一场覆水难收的山洪劫。

可世间情爱，从来没有如果。

一旦相伴相逢，一旦入心动情，爱恨嗔痴、因缘亏欠，便成了两人此生都推不开、逃不掉的枷锁。

世人皆道，仙神超脱六界，魔主逍遥世外。

仙无情，魔无念，本该跳出红尘喜怒，不染俗世悲欢。

可到头来，莫说凡人皆苦，纵使仙魔登顶、近乎神位，也难逃情爱喜忧，躲不过情仇纠葛。

苏清渡是仙界圣女，执掌渡业，本该心无挂碍、慈悲无偏。

可自从心落夜无珩，她便再也做不得无欲无求的仙人。

她有了盼，有了念，有了酸，有了痛。

会因他一缕酒香心安，会因他一场风月心碎，会因他一次远离失眠渡口、独坐长夜。

她动了情，便沾了红尘烟火，染了俗世忧苦。

爱恨起落，喜怒牵绊，从此一一缠身，无从推脱。

而夜无珩，世人眼中逍遥无拘的魔主。

他游离三界法度之外，不受天道桎梏，不惧六界非议，一生随性纵横，看似无牵无挂、无爱无恨。

可自他踏足忘川、惊扰一人清宁开始，他便早已欠下了一笔情债。

他未曾刻意欺她、负她、伤她。

可他无意惊风，无意擦肩，无意驻足，终究是乱了她的道心，毁了她的清宁，误了她的余生。

若两人从未相逢，各自安好，各归宿命。

他做他花间浪客，醉卧风月，岁岁无忧。

她做她渡世圣女，坐守忘川，年年无扰。

可缘分落笔，从来不由人。

一旦相逢相伴，哪怕只是萍水相逢、浅遇浅识，爱恨情仇、因缘亏欠，便难辞其咎。

苏清渡静坐舟头，看着滔滔川水载着亡魂远去，心底一片澄澈的悲凉。

她渡了一辈子世人的爱恨别离，劝遍天下痴人放下执念、斩断情丝。

可轮到自己，才知情爱最是公平。

神仙有喜，亦有忧。

魔主随性，亦有债。

凡人深情，亦有苦。

六界众生，无人例外。

从前她以为，无情方能无苦，无念方能无咎。

如今才懂，动情之人，从无清白之身。

她爱他，是她的执念，是她的沉沦，是她心甘情愿的劫。

他误她，是他的宿命，是他的缘分，是他无从推脱的咎。

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负谁谁。

只是一朝相逢，一夕动心，从此爱恨纠缠，余生难净。

晚风穿雾，拂动她素白衣袖。

苏清渡轻轻抬手，抚过微凉的船沿，轻声叹语，碎在风里：

“从前渡人，笑爱恨皆庸人自扰。”

“如今自渡，才知情仇皆众生难逃。”

莫说高处无悲欢。

纵使仙魔顶尖，凌驾六界，一旦沾情，便——

岁岁有忧，步步有咎，爱恨缠身，至死难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