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涧河：一条河上的舜德长歌

周光辉

舜皇绝顶 2026年6月6日，应舜帝茶庄唐爱民先生之邀，我去插旗山出席“舜德茗心”雕像落成庆典。这一天，艳阳高照，金光漫洒插旗山之巅，舜帝雕像静立苍穹之下，熠熠生辉。我伫立凝眸，思绪远飏。舜帝沉静的目光，似穿透舜皇山层叠万重的峰峦，落向山谷深处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河。
这便是罗涧河，一条被舜德浸润四千年的小河。
它蛰伏于舜皇山北坡，古名白沙江。十九公里的河道，依越城岭东高西低的天然地势顺势西行，四百一十米的天然落差，在幽谷群峰之间，勾勒出一道纤细坚韧的碧水弧线。这条藏于深山的溪流，看似寻常静谧，却承载着上古中原文明以德化野的厚重文脉，是湘西南山地文明最鲜活的山水见证。
一尊雕像，凝望四千年沧桑流转；一河流水，载万古舜德浸润人间。 山水：西流载德

翻阅嘉庆、光绪两部《新宁县志》，并无“罗涧河”专属词条。
这条隐匿深山的溪流，在清代官方正史中，以“白沙江”之名存续。光绪《新宁县志·疆里志》记载：“夫夷水自石桥村流入，有中兴水、田家水、白沙江自新塘村由官桥流入……诸水皆自文家湾西南流，经罗涧、达官桥，入白沙江，注夫夷水。”
罗涧河，一河四名，各藏岁月，各载文脉。
河流出口附近的白沙街，赋予它清代以前市井烟火的古称“白沙江”；现代水利普查溯源勘脉，定名“罗涧河”，赋以山川清幽的诗意；当地百姓世代口传，唤它“罗干河”，是质朴的乡土乳名；而最古老的“落箭河”，则深藏舜帝南巡的上古传奇，是山河深处流传的传奇旧梦。
官方给它一个名字，是管辖；民间给它一个名字，是呼唤；传说给它一个名字，是记忆。四名并存，古今共生，这并非是简单的称谓更替，而是岁月层层积淀的文明印记，是一方山水代代赓续的文化密码。
罗涧河的灵韵与风骨，深植于舜皇山独特的地理文脉之中。
舜皇山坐落于越城岭中段，道光《宝庆府志》道破其地理要义：此山为“资、湘二水分水岭”。这道横亘湘西南的天然分水岭，不仅是地理水系的分界，更是中原礼乐文明与南方山地文明交融共生的精神界线。上古舜帝南巡驻跸于此，以仁德教化蛮荒山野，让正统礼乐温润边陲大地，成就了南北文明相融共生的千古佳话。
清代方志未冠以“皇”字，仅记“舜峰山”，一字之差，境界迥异。“舜峰山”，是纯粹客观的地理坐标。晚清以降，“舜皇山”之名广为流传，一字升格，让一座寻常山岳，承载起舜德济世安民的文化信仰与精神寄托。从“峰”到“皇”的四百年蜕变，让缥缈的上古传说落地生根，化为可溯可寻的地域文脉，凝为可触可感的山川气韵。
山若无名，水便无根；山若有名，水便有了出处。
四时轮转，罗涧河随季节更迭，演绎出山水有德、四时含韵的万千气象。春日桃花汛起，溪流自高山深谷奔涌而下，水声清越激扬，如舜帝之仁德，催动满山生机勃发；盛夏雨盛，山洪汇流，幽谷湍流轰鸣，气势沉雄厚重，如舜帝之厚德，蕴藏山河磅礴之力；深秋霜华覆野，河水清瘦澄澈，细流穿石绕涧，如牧笛婉转悠扬，似舜之明德，照见天地本心；隆冬天寒岁暮，薄雾漫覆河面，冰凌碎裂之声，宛若空山梵音，如舜之静德，涤尽尘世喧嚣。
罗涧河，每一滴流水都浸润着上古舜德的温润底蕴。
它流经田畴旷野，润物无声，滋养万亩稼穑；它环绕村落人家，潜移默化，浸润一方民风。山河不言教化，却让两岸百姓在汲水、浣衣、灌溉、耕作的日常烟火里，代代浸染崇德向善的底色。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养的从来不止是血肉筋骨，更是一方地域的精神气象、世代传承的道德初心。
当罗涧河奔涌汇入夫夷江，它携带去的不仅是一脉清流，更是这片山水最厚重的文明积淀、最纯粹的精神信仰。真正的信仰，并非对神明的盲目膜拜，而是对山水载德的敬畏，对济世安民精神的践行。
罗涧河不息奔流，舜德便生生不息；夫夷江万古滔滔，淳朴民风便代代不衰。 插旗山的“舜德茗心”雕像 岁月：五韵留痕

《史记》载舜帝“崩于苍梧之野”，明《永州府志》首录“舜巡狩过舜山”。正史寥寥数笔，为舜帝南巡驻跸舜皇山的传说，留下了史载注脚。传说虽无确凿史证，却在千年口耳相传中，凝结成比史册更鲜活的文化记忆。传说的价值或许并不在于史实的真伪，而在于它承载的人文理想，在于它润泽世代的精神力量。
相传舜帝登临插旗山，长风穿谷，漫卷衣袂。他极目远眺，但见层峦叠嶂，山脊环抱如阙。其时，舜峰山旱魃肆虐，沟壑干涸龟裂，大地满目疮痍，百姓苦不堪言。舜帝心怀悲悯，引弓搭箭，矢破山间雾霭，落于幽谷腹地。箭落之处，石缝涌泉，细流渐聚为浅溪，浅溪汇流成河。
“落箭成河”的千古传说，便是这条河流最温情的德韵开端。
自舜帝落箭成河开始，舜皇山周边的校场坪、铁甲冲、井水垄等古老地名，串联起完整的舜帝南巡故事：驻军插旗、练兵守土、垦荒拓田、济民安邦。神奇的上古传说，最终落地为层层梯田、座座村寨，化为一方百姓安居守业的烟火人间。
舜帝曾巡行紫花坪，恰逢春日，漫山紫杜鹃自谷底铺至山巅，如云似霞，泼墨染川。古传此地曾有十八恶蛟盘踞山林，兴风作浪、荼毒生灵，山野百姓饱受其害。舜帝心系苍生，三临高山，九战恶蛟，终除一方祸患，护佑万民安宁。恶蛟伏诛，躯体化为十八道溪涧，散落山谷，滋养苍生。一则传说，藏舜帝双重大德：赏花润世，是温润慈悲的济世仁心；斩蛟除患，是挺身而出的护民勇毅。
上古之时，舜皇山瘴气弥漫，山林疫病频发，乡民屡受病痛侵扰。舜帝遍历深山村寨，见百姓染疫受苦，心生恻然。偶然于山崖间发现野生古茶，便亲手采摘嫩芽，煮水煎汤，遍送病患，以清茶消解山间瘴毒，纾解百姓疾苦。疫病平息之后，他悉心传授乡民采茶、煮茶、种茶之法，教化民众广植茶籽、遍栽山野。自此，舜皇山野茶漫生溪谷。
舜皇山自古流传民谣：“大坳对小坳，金银十八窖；谁若挖一窖，买得湖广到。”后世有人执念歌谣中的金银秘宝，却未解山河深意。真正能富足一方的，并不是世俗金银，而是这片山水的丰饶禀赋，是舜帝厚德载物的乡土根基。
娥皇、女英二妃，千里迢迢远赴舜皇山寻夫。她们于山间清潭沐浴休憩，最终等来的，却是舜帝崩于九嶷的噩耗。二妃恸哭断肠，点点相思泪痕，化作满山苍苍斑竹。舜帝南巡济世的家国大义，二妃忠贞不渝的人间深情，让这片山水既怀天地大德，亦藏人间温情。
五重民间叙事，五重德性修为。神力安境、仁勇护民、厚德润土、忠贞传情，层层构筑起罗涧河流域最本源的道德根基。上古舜德，从传说走向现实，从神话落地人间，沉淀为一方水土崇德尚善的精神底色，成为新宁百姓薪火相传的精神信仰。
舜皇山的映山红 舜皇山的杜鹃 草木：山水修身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经写过一篇《舜皇竹》的文章，描摹舜皇山奇竹风姿，更以竹喻人，赞扬我的几位学生扎根深山教书育人。岁月流转，再访这片竹海，心中感慨万千。
舜皇山竹海连绵，苍翠无垠。长风穿林而过，万竿翠竹俯仰摇曳，翻涌成无边碧浪。日光穿透层层枝叶，筛落细碎金辉，散落林间，光影流转。人行竹海之中，尘心随林而静，心境随景而安。
林间斑竹，青黄交错的竹竿之上，紫褐斑点疏密错落，如相思泪痕凝于岁月的信笺，写满二妃的千古柔情；方竹独具处世智慧，外显棱角，内守圆融，远观挺拔清俊，近触风骨分明。恰似君子立身于世，内守澄澈本心，外持端正品行，方圆有度；山间珍稀金玉竹，竹节金翠相映，华贵雅致，且秉性高洁，离山则变种，移栽即退化。世间珍贵的品质，或许都需要扎根本源，恪守质朴的底色，方能承载万般风华。
海拔渐次抬升，三十八种杜鹃次第绽放，花期自三月绵延至十月，三季繁花，一山绚烂。映山红，艳红似火，如盏盏明灯点亮山谷；紫花坪鹿角杜鹃，紫浪翻涌，云雾漫过山腰，花海浮沉云间，如巨幅紫绢铺展天地；高处云锦杜鹃，粉白素雅，如素衣雅士临风而立，温婉从容。山顶高山杜鹃，洁白如雪，秋末初冬凌寒绽放，是群山最后一抹倔强的柔媚。从浓烈嫣红到清雅素白，从肆意绽放到凌寒坚守，一山杜鹃随海拔渐变色调，随时序沉淀风韵。人生当如舜皇山的杜鹃，绚烂而不张扬，丰盛而有分寸。
舜皇山华南五针松群落，树龄逾两千载的“五针松王”，冠盖凌云，阅尽山河寒暑，守望岁月沧桑。它们以岩缝立身的坚韧、凌寒自持的高洁、静默生长的从容，与舜德隐忍笃行、厚德安民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
千百年来，舜皇山百姓恪守舜德古训，秉持“仁及草木、泽被众生”的本心，敬山护林，与山野万物和谐相守。这正是舜皇山国家自然保护区，始终保持优良生态最坚实的底气。
一山草木枯荣，便是一方德性晴雨。山水滋养德性，德性守护山水。 舜皇山秋色 白沙老街 人物：文脉生根

山水塑人格，文脉养初心。
罗涧河滋养出一方崇德笃行的乡土传人。元、明两代，流域内三位先贤以截然不同的人生抉择，诠释舜德“清、义、仁”的三重内核，让上古抽象的圣王之德，落地为人间品行，化作可触可感的精神坐标。
李敏，字资明，号白沙，明代永乐年间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广西按察使，官至右佥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手握一方军政大权。他身处明代官场趋炎附势、逐利谋私的世俗浊流，却坚守本心正道，活出了超凡脱俗的君子格局。
当时的岭南，水利荒废，灵渠淤塞，民生凋敝，地方官吏多漠然置之。李敏自捐俸禄疏浚灵渠，修复千年水道，贯通南北商贸。其后又修筑水东门，搭建甘塘渡浮桥，以一桩桩利民实事，打通民生通路。景泰二年，李敏卒于任上。这位半生镇守两广的封疆大吏，最终由夫人变卖簪珥首饰，才得以护送灵柩归葬白沙故土。“两广做高官，归乡无分文；夫人脱簪珥，白沙葬忠魂。”这首民谣没有华丽辞藻，却是百姓对他最赤诚的褒奖。他的清贫，不是无能与窘迫，而是主动取舍的大德坚守。
邓楚臣、邓启东父子，与正史立传的李敏不同，父子俩不见于官修方志，是彻底的乡土布衣。可正是这些不载史册的普通人，在山河动荡之时，扛起了一方生灵的安危。元末天下大乱，战火燎原。邓楚臣挺身而出，凭夫夷江天险固守乡土，抵御兵祸。战乱平息后，他大开义仓，赈济饥民，帮扶流离百姓重建家园。乡野传唱“若无楚臣公，白沙化为墟”，短短十字，道尽一介布衣乱世守土的大勇大义。时至明中后期，罗涧河咽喉要道古桥损毁，山水阻隔，山货无法外销、盐布难以入山。邓启东接续父辈义脉，率先捐银募资，率众修桥。石桥落成，官府感其赤诚义举，定名“官桥”，以此铭记乡贤功德。
光绪《新宁县志·津梁志》记载：“官桥，在县东三十里白沙铺，跨罗涧河，通湘桂驿道，明乡人邓启东倡修，后屡圮屡修，为邑东孔道。”罗涧河自东向西奔流，官桥自南向北横跨。一水一桥，一纵一横。水是时间的隐喻，自远古流来，向未来奔去；桥是空间的跨越，从此岸通向彼岸。河与桥交汇之处，正是舜德向四方辐射的起点。 舜皇山溪流 思辨：一盏茶心
千年舜德传承，不止于山水传说，更融于当代践行。新时代的文脉赓续，于一盏舜皇山野茶的回甘清韵中，完成跨越四千年的古今对话。
2015年，旅美乡贤唐爱民归乡创业。半生商海闯荡，阅尽世间繁华，唐爱民最难忘的仍是童年时去舜皇山采茶。摘一片野茶咀嚼，那一缕苦后回甘，是故土山河的原生印记，是乡野文脉的无声滋养，也是刻在唐爱民骨子里的乡愁。
我与唐爱民先生结缘，是2012年我在县林业局任职期间。其时，他立足本土生态与人文资源，规划整合县林科所生态禀赋与夫夷古城历史底蕴，倾力打造以楚勇文化为核心的特色文旅项目，蓝图详实、立意高远，旨在以产业赋能文脉，以文脉激活乡土。但由于种种不能说透的原因，项目未能实施。为此，我深以为憾。然唐爱民桑梓情深、初心不改，三年后深耕舜皇山野茶产业。
他创办舜帝茶业，为山野古茶定名“帝子灵芽”，承舜帝茗心济世之韵，续上古仁德惠民之脉。其独特制茶技艺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帝子灵芽斩获中、美、欧盟三方有机认证，让藏于深谷的无名野茶走出大山、走向世界，让隐匿千年的乡土文脉跨越山海，实现生态、文化、产业的深度共生。
我曾在山间茶庄，以山泉水烹一壶野茶，细品三味回甘，静悟古今德韵。首泡微苦厚重，藏白沙江千年沧桑，是上古拓荒济世的艰辛、岁月沉淀的厚重；二泡清甜悠远，含罗涧河山水诗意，是文脉绵延的温柔、德润乡土的从容；三泡淡远安然，载罗干河市井烟火，是人间寻常的温馨、俗世本心的纯粹。
一盏清茶，三重滋味，恰是舜德千年传承的三重境界。仁者济世，如茶汤醇香甘润，默默滋养苍生、普惠乡土；清者守心，如茶味淡远纯粹，历经世事浮沉、始终本心澄澈；义者担当，如茶香苦尽甘来，饱经风雨磨砺、依旧初心不改。德化苍生，古为济世，今为富民。
插旗山上的“舜德茗心”雕像，是这片茶谷最鲜明的精神坐标。 舜帝茶庄 舜帝茶庄 结语：德润千秋
罗涧河顺势西流，诠释“道法自然”的真谛，践行“利万物而不争”的大德。它源源不绝的流淌，都是对舜德信仰的无声布道；它的每一道转弯，都是对处世智慧的生动诠释；每一滴清流，皆是对乡土苍生的温柔滋养。
罗涧河汇入夫夷江，沿江溯流而上，至何家湾河段，一尊天然石像巍然矗立——这便是崀山胜景“将军石”。我曾无数次临江凝望，看它默立江岸，守护着这片山河大地，静候一份千年文脉的答卷。它的沉默，是历史最深的回响；它的守望，是乡土最真的信仰。它本就是楚勇英魂的化身，是楚勇文化的无字丰碑。
而今，插旗山“舜德茗心”人文圣像与天然将军石遥相辉映。一为天工造化，载舜德润泽；一为人力匠心，承千年文脉。天工与人心相融，古德与今思交响，自然底蕴与人文精神共生共长。
我曾设想，如果在放生阁畔增立一尊周敦颐的雕像，便可成就三像生辉，构成夫夷文脉的完整谱系。舜帝为德治之源，开上古仁德济世之先河；将军石为自然之证，守山河万古不变初心；“舜德茗心”为当代之承，续千年文脉使命；周敦颐传理学正道，是舜德文脉在夫夷大地上的深度回响。四者跨越上古、中古、今世，串联神话传说、自然山水、人文哲思与当代践行。自此，新宁文旅不止于山水观光的浅表体验，更成为一场沿夫夷江铺展的道德朝圣、一次跨越四千年的文明对话。
罗涧河西流未歇，舜皇山德韵长存。
当晨雾漫过罗涧河面，茶香与江风交融，这片土地便有了灵魂的呼吸。每一片茶叶，都承载着舜德的记忆；每一缕茶香，都诉说着夫夷的深情。 将军石 主要参考资料：
《史记·五帝本纪》；
明《永州府志》；
光绪《新宁县志·山川》《新宁县志·疆里志》《新宁县志·津梁志》；
道光《宝庆府志》；
嘉庆《新宁县志》；
白沙邓氏族谱、李氏族谱；
现代水利普查档案；
舜皇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档案；
新宁县舜帝茶业有限公司资料；
林家品《老街的生命》；
罗干村、半边山、白沙老街田野口述；
老子《道德经》（王弼注本）
舜皇山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