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大师书法真是“丑书”开端?深入解读当代争议根源,带你重温他17岁前惊艳作品

蓬莱陈立强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时光回收站</p><p class="ql-block">2026-09-08 13:21河南</p><p class="ql-block">关注</p><p class="ql-block">AI导读</p><p class="ql-block">听全文约24分钟</p><p class="ql-block">李叔同这个人,如果只看他后半生的法号“弘一”,你会很容易把他往《高僧传》里去想:清心寡欲、面壁苦修、戒律森严、宛然一位出尘之士。但如果把时间轴往前拉一拉,你就会被他前半生的光怪陆离吓一跳——这人,年轻时活脱脱就是个“文艺版王思聪”:钱多、人帅、有才华,还特别会玩。</p> <p class="ql-block">更戏剧的是,这样一个在花天酒地里打滚、在艺术舞台上呼风唤雨的顶配富二代,竟然在39岁那年,忽然甩手一走了之,跑到杭州的虎跑定慧寺剃度出家,从此以一身破衲、一钵清水度完余生。更让人绕不过去的一点在于:他并没有像很多出家人那样,把过去的兴趣、才艺全数封存,反倒在佛门深处,把书法写到了一个既“像小孩涂鸦”又让一众书家拜倒的地步,留下了一个被后来争论不休的“弘一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李叔同最吊诡的地方:半世风流、半世为僧;出世之前,诗酒风月、艳曲香闺;出世之后,布衣素食、抄经写字。他的一生,像是用力在演一台反差极大的戏——而这台戏的台本,其实真实得有迹可查,每一段都扎扎实实发生在中国近代那几十年的风雨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要把这个人讲清楚,我们得从头捋一遍,他到底是怎么从“津门大阔少”一步步走到“弘一法师”的,又是怎么在这条路上,把书法写成了别人骂“娃娃体”、有人却视若至宝的“弘一体”。</p> <p class="ql-block">先说家世。李叔同1880年出生在天津,家里条件有多好?一句话概括:一年零花钱30万大洋——这是个什么概念?那时候一大洋可以买几十斤米,他一年的零花钱,够几百个普通人家过上一辈子。更关键的是,他不是那种单纯靠钱撑起的暴发户子弟,李家本身就是书香门第,他父亲李筱楼是同治四年(1865)的进士,后来做官、经商二者兼有,家里既有钱也有文化。</p> <p class="ql-block">表面看,这是“躺赢人设”:生在富贵之家,从小锦衣玉食,戏班、票友、文人、名士全在社交半径里。但李叔同早年自己回忆,心态完全不是这么轻松——他母亲是妾,他是庶子,“同父异母的哥哥”,在家族里的地位天然低一截。放在今天的话讲,就是“出身不算差,但你始终知道自己坐的不是C位”。这种微妙的羞耻感和压力,逼得他从小在读书、写字、作诗上格外较劲,既要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花钱的纨绔,又要从文化上抢一个“正名”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所以,他的成长环境天生就带着矛盾:一边是戏院、花船、灯红酒绿,一边是书斋、碑帖、私塾先生。两种东西他都沾,两边他都认真。夏丏尊后来回忆,说李叔同为人有个特点:“做一样,像一样。”意思是,只要他认定要干的事,不论是写诗、刻印、学画还是谈恋爱,他都会往极致里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五六岁的时候,他已经是天津城里小有名气的“李双行”——因为他写的行书、行草都被同学和老师夸,写什么像什么。现存的资料显示,他8岁就开始临篆书,临《石鼓文》、临《峄山刻石》,11岁那年就有一幅扇面书《玄秘塔碑》被保存下来。从那会起,他就走的是“先篆隶后楷行”的老派路线,而不是现在大家习惯的从楷书练起。这种起步方式,看似古板,其实对他后来那种“横跨碑学、帖学”的书风影响非常大。</p> <p class="ql-block">但练字归练字,少年人该玩的他也一样没少。十五岁起,他几乎把戏院、妓院当成第二课堂,“整日流连于戏院,酬酢在妓院”,狂嫖烂赌的传闻不绝于书。史料当中,被点名的几位红颜知己,诸如朱慧百、李苹香,都是名噪一时的青楼女子。他写给她们的诗,“披发佯狂走”“痴魂销一捻,愿化穿花蝶”,一看就全是艳体情诗,典型名士风流派头。</p> <p class="ql-block">如果你熟悉明末张岱,再看李叔同年轻时的生活,会有种奇妙的重叠感: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爱逛戏园子,爱记人情、记风月,又都对山水、诗文有真感情。张岱写《陶庵梦忆》,是用半生心血记录一个没落的时代;李叔同则是用半辈子,在戏台、画室、琴房、书案和青楼之间奔波,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出精致而矛盾的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过,他不是那种只会耍的花花公子。那几年,他在天津辅仁书院读书时,已经因为书法、作文和篆刻被老师和同学称道。家里请来的私塾老师徐耀庭,专门教他篆书、隶书,他从小临《天发神谶碑》《张猛龙碑》,临得非常投入。后来他自己说过,居常鸡鸣即起,执笔临池,“所窥涉者甚广,尤致力于《天发神谶》《张猛龙》及魏齐诸造像,摹写皆不下百余通”。这些话在方爱龙整理的《弘一法师年表》里都有佐证。</p> <p class="ql-block">也就在这种“半读书、半玩乐”的日子里,他很早就和当时的上层社会搭上了线。最著名的一件小事是:李鸿章晚年用的两方私人印章——“鸿章私印”“少荃”——据考证就是少年李叔同刻的。李鸿章去世于1901年,这意味着李叔同刻章的时候不到二十岁。这件事后来在多本关于李鸿章印章的著录中都有提到,说明他在篆刻、书法圈里的名声绝非后人拔高。</p> <p class="ql-block">真正让他人生路线发生剧烈转向的,是26岁那次“愤而东渡”。那几年,他在上海求学,谈了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对象是名妓杨翠喜。结果他离开一段时间,再回上海的时候,发现心上人已经被北洋军阀段芝贵以重金纳为妾室。这事在当时的坊间颇有耳闻,他自己没留下太多直白的自述,但朋友们的回忆多有提及。爱情受挫,加上对国内局势的不满,他一咬牙,跑去了日本留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去了日本,他依旧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要闹出点动静”的人。东京美术学校的课程他学得很认真,不只画国画,还系统学习西洋油画。那幅后来在2011年才被中央美院从馆藏中翻出来的《半裸女像》,经专家鉴定,画风、署名都指向他。这幅画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很重要的史料:它大概是中国画坛最早的裸女油画之一,比刘海粟请女模特上台写生要早十年有余。</p> <p class="ql-block">画裸体模特在今天没人会当回事,但在当时的东京中国留学生圈里,这就是“惊世骇俗”的举动。他请日本女子春山淑子做模特,两人日久生情,终成夫妻。一个是中国来的富家才子,一个是日本的职业女性,两人组成了跨国的文艺情侣组合。这段婚姻后来被种种传奇化,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春山淑子是真正陪他走过一段“人间烟火”的伴侣,并且一直活到了1996年,以106岁的高龄在日本去世,他们的女儿春山油子也活到了百岁,这些都有日本地方志与报导可查。</p> <p class="ql-block">在日本的几年,他的性格有一部分阴暗也晒了出来。欧阳予倩等同辈记得,当年的李叔同,“律己很严,责备人也很严”,“异常的孤僻”。有一次,欧阳予倩约好某时去拜访他,结果迟到了五分钟,他就干脆不开门。对方愤懑之余,也只能承认这个人做事就是这么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苛刻,带着一点“强迫症”式的自我要求,也带着某种天生寡合的脾性。你可以说他不好相处,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在任何事情上,一旦认定,就会按近乎“宗教式”的标准去执行。这种性格,后来在他出家之后,几乎无缝迁移到了对戒律和修行的坚持上。</p> <p class="ql-block">真正让人发懵的一步发生在1918年。那年,他39岁,正担任杭州国立艺术院的音乐、美术教师,名气大,作品多,学生遍布江浙。他已经写出《送别》《晚钟》这类流传至今的歌曲,也画了不少作品,京剧、话剧、诗文、翻译样样沾边。按普通路径,他完全可以继续当一名在文化圈位高名重的先生。</p> <p class="ql-block">偏偏这时候,他选择剃度。地点是杭州虎跑的定慧寺。那一年,他给朋友分赠了很多旧物,送给夏丏尊的那批卷轴,里头还夹着他年轻时“逛窑子”积下的风流旧账。这个告别仪式,其实已经有点“蛇蜕皮”的意味:他用一种仪式感极强的方式,把二十多年的放浪形骸彻底甩在了身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很多人指责他“抛妻弃子”,说他是“渣男高僧”。但如果把细节翻出来看,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出家之前,他有两房妻子、三个儿子。根据现有的家族和寺院档案,他在离家之前,把家里的生活安排得相当妥帖:经济上,李家本身不愁钱;托付的人也都是他信得过的友人;春山淑子则在他的安排下,回到了日本,重新从事医护工作。她晚年生活如何?从她长寿的事实和女儿的平稳人生看,至少谈不上“被抛弃至凄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当然,他不是不愧疚。晚年和侄子李圣章闲谈时,他专门说:“出家前没同你三婶母商量,很对不起她。”这句话当时被记录下来,后人多次引用,说明这件事确实一直在他心里压着。你可以说,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式男子的矛盾:一边强调“大义”,一边又对亲情有迟来的歉意。但正因为有这句真实的懊悔,反而显得他不是那种把人情一刀切掉的冷血苦行者。</p> <p class="ql-block">出家之后,佛门的戒律摆在他面前:不得饰鬘涂香,不近歌舞倡伎,不作鼓乐。严格来说,一个比丘不该沉迷书、画、琴这些外物。李叔同最初也几乎是照本宣科:画不画了,琴不弹了,诗也不写了。他写过一句自我否定的话:“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他干脆从“空谈”退到“空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让曾经那些令他“惊海内”的作品全部归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他终究没能彻底放下笔墨——准确说,他没放下的是书写,而不是“书法”。这中间有一个具体而微的小故事:在他正式入山闭关前,写了一篇《姜母强太夫人墓志》,写完后甚至把笔杆折断,打算从此不再写字。结果居士范古农劝他,说你若把书法当成弘法的一种方式,就不必这么绝。他后来就真的接受了这个建议,恢复写字,但从此不再自称“书法”,只说自己在“写字”,目的也只是“结缘”,顺带修行。</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很奇特的画面:一个曾经把书法当成艺术手段来表现自我风采的文人,现在几乎每天在佛堂、在乡村祠庙、在友人的请求下写字。他写得很勤,几乎是有求必应,不论对方是文化名人还是乡下老农。浙江上虞有位农家老人,年轻时曾遇到弘一法师,向他求字,对方欣然提笔,分文不取。几十年后,这位老人还在给后生说起这件往事。类似这样的口耳相传,在各地地方杂记中其实不难找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为什么偏偏书法没被他彻底舍弃?一方面,他确实有功底有兴趣;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种“方便法门”:佛经说法门无量,他选择用最熟悉的一种,把佛法写在纸上,挂在墙上,让人见字如见其人。佛法不能当“人情”,但字可以当“礼物”。这在他那个时代,是一种既符合戒律精神又与世俗保持某种接触的折中。</p> <p class="ql-block">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最有意思的是,他出家前和出家后写字的风格几乎是两个人。出家前,他的书法路数很“专业”:篆、隶、楷、行,各体碑帖他都临过,写楷可以像柳公权,写魏碑可以像《张猛龙》,写行书可以带点苏东坡、赵孟頫的味道。史国良曾评论,说他早年的魏碑作品“是教科书级别的”。从现存的《临魏灵藏造像》《山茶花》等作品来看,确实是笔画棱角分明、结构中正,骨力十足,不输当时任何一位正规科班出身的书家。</p> <p class="ql-block">这一阶段的他,有明显的碑学倾向。“重碑轻帖”本就是晚清书坛的主流:从康有为提倡“北碑南帖”以来,一大批人崇尚北魏石刻的苍茫劲健,反对明清以来“馆阁体”的绮靡。这也是为什么李叔同从小就重点临《天发神谶碑》《张猛龙碑》以及各类魏齐造像记。这些碑刻的线条不圆滑,不讨巧,字形参差,对他那种想要摆脱规矩、又不肯放弃结构感的人来说,是种理想的老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家之后的书写,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弘一体”,会有一种错觉:这东西是不是没学过就随手写出来的?笔画细弱,结构歪斜,看上去既不“雄浑”,也不“工整”,用现在一些书法圈老爷的话讲,叫“信手涂鸦”。知乎上甚至有人说,这“跟三岁小孩涂鸦差不多”,硬说他开启了当代“丑书”的先河。</p> <p class="ql-block">这种评价,站在“只看皮相”的立场上讲,并不奇怪。但如果把时间线和他的经历放回来,慢慢把那一笔一画抠一抠,你会发现所谓“弘一体”,其实是有着清晰脉络的:那是一个从魏碑中走出来的人,又绕道晋书,以帖意收束碑意,最后故意把全部的工巧收起来,写出一个“看似笨拙、实则极有分寸”的字。</p> <p class="ql-block">他出家之后,逐渐只写佛经、劝善语、不再写那些风月诗。写字对他来说,就是修身的一部分。你看他很多晚年的作品,内容动辄就是“戒定慧”“悲智双运”“念佛无闲时”这些话。这些字的笔墨语言,看起来平淡甚至寡味,但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安静——用书法圈常见的话说,就是“大巧若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23年,他写信给堵申甫,说自己“拙书尔来意在晋书,无复六朝习气”。意思是,他在书风上开始主动远离那些六朝碑版的尖利,转而朝晋人那种浑朴简远的风格靠拢。你去对比他前后的作品,会发现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早期的字肉多骨硬,后期则是肉渐减、体渐长、气渐收、力渐凝——笔画变细,字形拉长,黑白关系更清;整体上不再追求“雄强”,而是在“平淡里藏着筋骨”。</p> <p class="ql-block">更有意思的是,他晚年把自己早年的“好字”一概归入“俗书”,甚至说“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这话的意思大概是:当年你们夸我那些字都是对的,但等我走到后来回头看,会觉得那四十九年的东西是错的。这里当然有一点自嘲成分,却也是真正的“改弦更张”:他不再把写字当成向别人展示手艺的舞台,而是当成“写心”的过程。</p> <p class="ql-block">所谓“弘一体”的难学,不在技法,而在心境。林散之那样的大书家,你还能看出具体的取法——比如他的草书可以直接追溯到黄庭坚、怀素一脉;但要模仿弘一体,就会发现有种尴尬:笔法、结构你都可以照搬,可一旦刻意模仿,只会显得油滑做作,完全写不出那种淡淡的、甚至有点木讷的诚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黄永玉小时候曾在寺院见过弘一法师,当面说他字“不好,行笔没有力”。老头子几十年后还拿这事出来讲,带点顽童式的调侃。严格讲,从“纯书法技艺”的视角看,黄永玉没说错:弘一体不是那种强调力道、强调“筋骨毕露”的字。但问题是,他到那个阶段,压根就不打算再写那种“有力”的字。他要的,是一种彻底收了锋芒、把气势折向内心的书写方式。你说法不法度吧?他早年几十年的笔墨功底在那里,不可能真的“没功底”。只是他刻意选择了一条看似“往回收”的路子。</p> <p class="ql-block">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与之可以对照的书家,八大山人朱耷是不二人选。朱耷原本也是贵公子,满清入关之后被迫遁入空门,后来成了画坛的一座怪峰。八大的字、画,夸张、怪诞、带着被压抑的怒气和幽默,是一种“忍着不笑又忍着不哭”的解构。弘一体则完全不同:它干干净净,几乎不留下怒意,连幽默都很少;你顶多从字里行间觉出一种温柔的悲悯和某种看破后的轻叹。</p> <p class="ql-block">因此,有人说,八大体可能在艺术层面要“更高”,但弘一体却更“纯粹”。所谓“离相体”的说法,正是从佛学的角度去理解:它尽量不去追逐任何固定的“相”,不迎合碑派、帖派、不往传统评判标准里钻,只求“离一切诸相”,以一种几乎“无风格”的方式,形成了最鲜明的风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鲁迅是个很会看人、也很少服人的人,他一向对“士大夫作派”充满警惕。但1931年,他还是特意“乞”了一幅弘一法师的字——上书“戒定慧”三字。这件作品现在还躺在北京鲁迅博物馆里。鲁迅和李叔同有没有面对面的交往,尚无法证实,但这幅字,无论从行笔还是内容,都是标准的弘一体。鲁迅愿意把它挂在家里,大概并不是因为它多“惊艳”,而是因为那里面有他认可的一种“收敛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他自己也不喜欢别人把他当“书法家”,说“人以字传,是一桩可耻的事”,认为人品重于字品。放在今天看,这话有点刺耳——毕竟有太多的人把“书法家”当作职业甚至头衔。但站在他的语境里,你会发现,他不是在贬低书法,而是在反过来警惕一种只在字上用力、在做人上糊涂的倾向。</p> <p class="ql-block">写到这里,再往后看,就会发现:弘一体真正让人难以轻易下评语的地方,不在于它多高妙,而在于它所承载的那种“悲欣交集”的气质。佛教里常说“悲智双运”,他在晚年自称是“悲欣交集地过了一生”。“悲欣交集”四个字,第一个字是“悲”,意思是,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出家、美名、法缘当成一种“彻底喜乐”的结果。他对自己有悲,对众生有悲,对时代有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圆寂于1942年10月,地点在泉州模范巷的温陵养老院。当时正是抗战最艰苦的几年,他早年结交的那些人,有的已经在乱世中死去,有的在政局变动中沉浮。他自己死后,被发现舍利子1800余颗、舍利块500多块,佛教界多以此作为他修行功深的象征。这些数字本身的宗教意义如何,见仁见智;但对普通人来说,至少说明,他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保持着一种极其节制的生活方式。</p> <p class="ql-block">他后代的轨迹,也颇有戏剧感。他的侄孙女们,有的后来也皈依佛门,成了佛教徒。日本那边,春山淑子和女儿春山油子的长寿,又像是某种命运的回响。跨国的血缘线,就这样在中日两地延续,既像一个时代的尾音,也像某种迟来的和解。</p> <p class="ql-block">写这类人的时候,很容易不自觉地拔高或者神化。但如果你有机会站在一块用他字刻成的石碑前——比如一些寺院门口的纪念碑,或者某个香炉旁的摩崖石刻——你可能会体验到那种很具体的感觉:石头是冷的,字也不华丽,却莫名有一点温度,有一点软软的倔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位住在古寺旁的人说,夏天饭后散步,总要进寺里去,对着池里的龟、鱼,靠着那石碑坐一会儿。那碑上刻的是弘一大师晚年的字,和我们常见的“典型弘一体”稍有差别:笔画稍粗,结构略紧,气势竟然还有几分“放火烧山”的狠劲,又不失深冬冷峭的清高,看久了,会觉得那是某种晚秋成熟之后的决绝。</p> <p class="ql-block">他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是那块碑的样子:不是一味温吞,也不是全然冷酷;有过极尽繁华的放浪,有过彻底舍弃的决绝;在世人眼中,他是“半世风流半世为僧”;在他自己心里,也许不过是一直走在一个从“有”为“无”、从“相”为“离相”的路上。</p> <p class="ql-block">问题是,我们这些站在碑前的人,多半还是在“有相”的世界里打转。我们看他的字,容易只看“好不好看”,或者争论“算不算书法”;我们看他的人生,又容易用“渣男”“高僧”这种一刀切的标签。真正难的是停下来问:一个人要怎样活,才算没有辜负自己?是把才华用在诗酒风月上,还是用在抄经写字上?是留名青史重要,还是问心无愧重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叔同用他的一生给出的答案,未必适合所有人,但至少是诚实的。他没有演一出完美的戏,他有愤怒,有逃离,有抛舍,有愧疚,有坚持,有偏执,有温柔,有悲心。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为了当“书法家”或者“高僧”而活,他连“书法家”这个称呼都不愿承认。他只是,在每一个他觉得必须做决定的节点上,选了他当时能想到的那条最极端的路。</p> <p class="ql-block">而我们今天再去看他的字,看他的故事,最不该做的,就是只把它当成一件可以争吵“美丑”的艺术品。那横斜几笔里,藏着的是一个人从津门阔少走到云水僧人的整整一生——风流也好,寂寞也好,终究是真实走过的路,不是传说里凭空杜撰的传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哪天你在某座古寺里偶然看到他的字,不妨停下来多看几秒,别急着说“好看”或者“难看”。就当是跟一个一百多年前的人打个照面,顺便问问自己:如果是你,手里握着的是笔,而不是刀,你会用它来写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