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轮战 61 师作战历史实录

《军魂永铸》公众号

作者:刘登云 编辑:韩水霖

各位同志好：

我是刘登云，1944 年 12 月生，祖籍河南省镇平县人，老山轮战期间，时任步兵第 61 师师长。

61 师是一支历史悠久、战功卓著的红军部队。1985 年底，遵照中央军委命令，我师配属第 47 集团军开赴云南老山前线，担负八里河东山方向防御作战任务。全师防御正面13.9 公里，共坚守 88 个阵地，651 个哨位。点多线长，兵力分散，山高雾浓、沟壑纵横、地雷密布，自然条件恶劣，敌情威胁严重，作战任务十分艰巨。

40 余年过去，南疆硝烟早已散尽，但当年全师官兵浴血戍边、奋勇御敌的战斗场景，我始终历历在目、铭记于心。

受领参战任务之后，师党委迅速统一思想，明确作战目标：传承红军师光荣传统，立足南疆战场再立新功，坚决落实军委首长“以小代价换取大战果”的指示。按照工作分工，战前，我和赵文泷副师长、李效峰副参谋长带领机关人员深入现地勘察，细致研判旱季、雨季不同环境下的作战规律，完善全套轮战攻防预案，由我给全师排以上干部宣讲辅导，首先让带兵人明白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这样做对全师上下统一思想、统一行动，为开好局、夺取全局胜利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一、坚守防御

严密组织、精心筹备，步炮协同，固牢防线。

部队进入战区后，我们立即组织干部骨干 3570 多人多批次上阵地，向对口交接的兄弟部队见学，实现了安全顺利接防。部队接防八里河东山阵地后，面对复杂险恶的战场环境，我们根据上级要求，结合实际情况，抽调师团机关干部下到一线阵地代职帮扶，组织全域排雷除险，加固工事哨位，研讨具体打法，克服紧张心理，稳住战场大局。

为全面提升部队的实战水平，师里多措并举，邀请宣化炮兵学院六名师团职教员到前线和我们一同参战，结合实际需要教学，走出了部队与院校挂钩新路子，对提升部队技战术素养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在师没有家底经费的情况下，为提高炮兵作战能力，减少人员伤亡，我们筹措经费购置炮兵测算器，装备全师炮兵连，火力反应速度由手工计算需 4 分钟缩短至 40 秒，实现对敌人目标快发现、快锁定、快打击。

以师炮兵团和集团军炮兵旅组建两个炮兵群，由韩进岗副师长负责，由师高炮团苗浩善团长担任师炮指主任，统一实施炮兵指挥。根据需要，先后组织反炮击作战、监视袭扰射击、重点火力打击、实施火力拔点、集中火力全力支援步兵拔点作战等，充分发挥了炮兵的威力！步兵常喊“炮兵万岁”！

师炮兵团榴炮二连在一次单炮拔点示范中，发射 21 发，进入目标区 21 发，直接命中 7 发。前指廖锡龙首长看后连声称赞“打得好”。1986 年 5 月 11 日至 13 日，该团滑膛炮连奉命用超直射对敌实施火力拔点。发射 155 发，摧毁目标20 个，其中 85 炮 1 门、高射机枪 7 挺、迫击炮两门、重机枪 4 挺，屯兵洞和隐蔽工事 6 个，毙伤敌 70 余人，我无一伤亡。

该团作战一年，战果辉煌，全团无伤亡。被军区首长誉为“神炮团”！

1986 年 6 月下旬，越军炮火疯狂袭击我前沿阵地，伺机反扑。一八二团 160 迫击炮连连长张世松靠前观察，发现 40余名敌人在屯兵洞集结，迅速修正射击诸元、果断开火，一炮命中屯兵洞。经云南前指认定，该连一举毙敌 40 人，荣立集体一等战功，创下战区经典战例。

一八一团防守 80 年代上甘岭（1175.4 高地）西南偏马方向，防御正面 2.9 公里；一八二团防守八里河东山方向，防御正面 1.7 公里。两个团均在主要防御方向，留有预备队，先防后训，随时准备执行进攻拔点任务；一八三团防守芭蕉坪方向，防御正面 9.3 公里，任务繁重，坚守一年，全程无预备队；高炮团一是担负防空作战，二是承担军工保障，为一线阵地运送弹药、生活物资。战区地形复杂、山高坡陡、雨多路滑、道路崎岖、雷多险多，任务艰巨，官兵异常辛苦，被大家誉为“东山骆驼”。该团组织文艺骨干利用弹壳、罐头盒、空酒瓶等制作乐器，成立猫耳洞之声乐团，活跃战地文化生活，在战区产生了广泛影响。

全师一年的防御作战，抗击越军三万多发炮弹的轰炸，粉碎其五百多次的偷袭和袭扰，打退敌人营以下不同规模数十次的进攻，做到了寸土未丢、全线稳固，34 名官兵壮烈牺牲，以顽强坚守和有力反击守住了东山阵地、捍卫了南疆国门。

▲1986.7.23日夜，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雨袭击老山地区，183团二连排长王晓强为抢救猫耳洞战备物资而光荣牺牲，上图为当时大雨中抢救王晓强战友的场景

铁锤突击队“10.19出击拔点作战”誓师大会

二、出击拔点

精准部署，勇猛攻坚，出奇制胜，锤炼过硬作风。

1986 年 6 月 12 日，上级命令我部对八里河东山正面 55号阵地防御之敌实施拔点作战。师团决定由一八二团 3 营营长狄国平率领九连配属工、化、卫生分队主攻，七连负责军工保障。师团党委反复研判作战方案，细化兵力火力协同，务求稳妥制胜。55 号阵地地势险要、工事密布，火力封锁严密，易守难攻，我们坚持不打无准备之仗，师、团侦察分队先后会同 3 营干部骨干 15 次抵近侦察，掌握以下关键信息：一是接敌运动难，敌与我防御阵地直线距离约 3.8 公里，但是丛林密布，在敌情顾虑下，约需 7 个小时。二是守敌为一个加强排，兵力、火力较强，阵地上有 4 个屯兵洞，周围有20 多处火力点，前沿障碍物密布，正如前指首长所说“是老虎嘴里割舌头”。三是大雾对我步炮协同不利，每晚开始起雾，次日 11 时 30 分左右方才散去。四是中午发起进攻对我有利。越军一日两餐，中午时分阵地上除哨兵外，多数都在洞里休息。五是发现敌阵地西侧靠我方向上有个天然石洞，容量大、隐蔽性好。根据以上侦察成果，我们定下作战决心：一是精兵强干，高职低配。营长任连长，连长任副连长，以下类推，做到加强靠前指挥。二是隐蔽接敌，强行破障，偷袭与强攻结合。三是钳形进攻，巧用炮火，实施两次火力准备，与步兵行动紧密协同，压制与破坏射击结合，大小口径火炮打法结合，火力与电子干扰结合，步炮协同与气象条件结合。四是速战速决，稳妥回撤。全歼守敌后，不在敌阵地过久停留，迅速撤至该天然洞防范敌人火力报复。

担负出击的分队在初期担任防御任务，熟悉阵地情况的基础上，经过严格训练，师团组织八级同台在沙盘上反复推演，在近似地形上实兵实弹模拟演练。由于准备充分，10 月19 日实战进展顺利，战果圆满。12 时发起攻击后，激战不到一个小时全歼守敌 43 人，缴获部分武器和电台，面上歼敌 158 人。我方牺牲 6 人，伤 12 人，以小的代价夺取了重大胜利，涌现出赵怡忠、栾智平两位战斗英雄。一八二团 9连被中央军委授予“攻坚英雄连”荣誉称号。

这场山地攻坚战，指挥精准，部队冲杀果敢，中午发起攻击在老山拔点作战中开创了先例。撤出后迅速进入天然石洞，规避了敌人炮火袭击，回撤过程做到零伤亡。此次拔点作战被国防大学列为山地攻坚经典教学战例。

在一八二团准备与实施拔点作战过程中，素有“金刚钻团”美誉的一八一团受领了用一个加强营兵力对 395 号高地（一个加强连坚固阵地）防御之敌实施拔点作战的任务。师、团对此高度重视，起代号为“洞八”工程，反复进行抵近侦察，针对敌情、地形、气候制定作战方案，从难从严训练部队，精心准备达半年之久。总参作战部隗福临部长审查部队实兵实弹推演后说：“部队素质很过硬，战之一定能胜！”，回去向军委首长做了汇报。可就在即将发起攻击之际，军委下达了停止这次行动的命令。

面对任务终止，参战官兵心生遗憾、情绪波动。经师团两级第一时间开展思想疏导，讲清战场纪律，阐明大局使命，官兵迅速调整心态、平复战意，坚决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充分彰显金刚钻团令行禁止、顾全大局、绝对忠诚的优良传统。

编辑（左）与战斗英雄栾智平（右） 栾智平在“出击拔点”誓师大会上发言

三、从严管控

严抓制度，压实责任，筑牢安全防线。

战区环境复杂凶险，炮火袭扰、地雷密布、暴雨频发，各类安全隐患贯穿作战全过程。严格规范的战场管理，直接关系官兵生命安全、部队战斗力和作战胜利，是不可忽视的生命线工作。

部队上阵地前，师党委提前谋划、系统部署，制定完善全套战场管理规范，覆盖战场纪律、阵地警戒、工事维护、弹药管控、卫生防疫、保密防侦等各个领域，明确推行“五严”管控标准：严格人员流动管控、严格音响灯火管制、严密警戒执勤部署、严格保密反侦落实，严格各项制度落地。同步细化“六防”安全要求：防炮伤、防误伤、防雷伤、防被俘、防塌方、防失泄密，全方位筑牢战场安全屏障。

这项工作由张辰副师长专职分管，全程督导。他不惧艰险，常到实地排查安全隐患，现场纠治苗头问题。坚持奖惩分明、刚性执纪。对管理规范、安全稳定的单位及时表彰，对管理松懈的单位严肃批评、限期改正。从师、团机关到一线班排，层层压实责任，逐级传导压力，将各项制度标准精准落实到每一个哨位、每一名官兵。凭借严密的管控体系和持之以恒的从严治军，全师轮战期间实现无非战斗亡人，充分彰显了红军师纪律严明、作风过硬、令行禁止的铁军本色。

四、战地抗洪

预判先机，果断施策，确保全员无恙。

老山、八里河东山战区，气候复杂，夏秋季暴雨集中、山洪凶猛，山体塌方风险极高。1986 年 7 月 17 日夜，炮兵团火箭炮营红岩山阵地两个班遭遇暴雨险情，哨兵及时向班长、副连长报告，当即由沟内撤到山上，成功规避灾害，未造成任何损失，而同期友邻单位伤亡较大。得知此情后，19日早晨我带机关人员到现场查看，深受触动，当即指令该营尽快给哨兵、班长、副连长报功，并让机关以此为例抓紧向全师通报表扬，警示所有部队高度警惕洪涝塌方风险，强化险情预判和应急撤离意识。

7 月 23 日夜 10 时许，上级紧急通知要求部队认真防洪。我站在作战室窗前观察，雨越下越大，势头越来越猛。如何组织部队防洪？脑海里立刻呈现出我曾率部在甘肃武都抢险救灾的场景，预感到阵地上将会发生泥石流和工事塌方。

为确保人员和装备安全，我当即令总机开通播电话，要各团团长上机，令阵地人员全部撤出工事，盘龙江边的车辆全部开至山坡公路，立即执行，不得有误。各单位接到命令，迅速传达，立即行动。这场大雨倾盆而下，为多年罕见，部分官兵认为在工事内相对安全，对于撤出工事站在雨地里不理解、有怨气，说师长不关心士兵，瞎指挥等等。

说时迟那时快，一八三团卫生队刚由工事撤出不到半小时，半面山体滑坡泥石流将工事深埋数米之下，实情实景让人脊背发凉，若不是及时撤出来，70 多名官兵的生命安危可想而知。

这场暴雨气象部门认定是当地九十年不遇的自然灾害，来势之猛、破坏力之大实属罕见。战区兄弟单位都有人员伤亡。我师一昼夜 257 个猫耳洞坍塌，白石崖大桥冲垮，通向前沿阵地的道路被毁，泥石流中裹着地雷，处处都是险情。

正是我们预判在前、决策果断、贯彻有力、执行坚决，全员不折不扣落实号令，最终在这场重大自然灾害中，实现全师官兵无一伤亡，做到预见性、指令性、主动性完美结合。这次抗洪避险的应急处置，给全师官兵上了一堂生动深刻的作风教育课，让大家深切感受到令行禁止对生死安危的重大意义。

作者刘登云在任61师师长时指挥“10.19出击拔点作战” 61师火线女子三队成立时合影

五、政工铸魂

铸魂育人，后勤固本，凝心聚力，保障有力，夯实胜战根基。

轮战期间，全师叫响“奉献我青春，强盛我中华”的战地口号。师组建“火线女子三队”，96 名女同志承担战地救护、通信保障、宣传鼓动等工作，她们不畏炮火，坚守岗位，在南疆战场写下厚重的巾帼篇章。纪实影片《她们从硝烟中走来》，真实记录了这群战地女兵的感人事迹与崇高担当。

后勤保障体系全程紧贴战场、服务实战，统筹物资供应、战地救治、运输抢修等各项工作，全方位支撑阵地防御、拔点攻坚，抗洪避险等重大任务，以精准高效的靠前保障，为全师作战胜利筑牢坚实可靠的后方根基。

回望整场老山轮战，我师 34 名官兵英勇牺牲，累计毙伤敌 3787 人，其中毙敌 1500 余人。全师阵地寸土未丢，防线全域稳固，实现无非战斗亡人、无重大安全事故、无作战误伤，圆满高效完成上级赋予的戍边御敌作战任务。

这些成果来之不易，得益于上级党委首长的坚强领导与精准指挥，得益于师党委班子的团结协作、科学统筹，得益于各级指挥员令行禁止、真抓实干，更归功于全体官兵不畏艰险、浴血拼搏、无私奉献。战火淬炼的忠诚品格、铁血担当和优良作风，历经岁月洗礼愈发珍贵，老山轮战铸就的红色精神财富，历久弥新，永续传承。

作为这场战事的指挥者、亲历者和幸存者，我永远深切缅怀为国捐躯的战友、永远铭记这段热血峥嵘的戍边岁月。

同时，也衷心盼望社会各界能够持续铭记英烈、善待烈属，常态化关心关爱烈士家属，传承英烈风骨，赓续红色血脉。

纪实片《热血芳华——她们从硝烟中走来》

作者简介：

刘登云:历任21军61师181团副团长、182团团长、183团团长、63师副师长、61师师长、21集团军参谋长、青海省军区副司令员、甘肃省军区副司令员、兰州军区副参谋长，1992年7月被授予少将军衔。

1985年任61师师长期间率部配属47集团军赴老山前线执行轮战任务，在为期一年半的轮战任务期间，以牺性34人的代价，歼敌一千五百余人的辉煌战绩。任兰州军区副参谋长期间在“2002、2003年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举行的联合反恐军事演习中，担任中方军事专家组组长、演习总导演。

著作有：

《玉汝于成》、

《伊拉克战争研究》、

《论初期作战的指导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