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钟鼓楼

行摄祥云（请勿送花）

人至暮年，最是偏爱怀旧。一念往昔，祥云古城的钟鼓楼，便会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萦绕心头，岁岁年年，不曾淡去。

两岁懵懂之年，我随母亲乘坐王开清伯伯的马车，经清涧美水库、禾甸坝子，从米甸街奔赴而来，一头撞进巍峨庄重的钟鼓楼的怀抱。自此，便扎根这座曾名古云南、洱海卫的祥云古城，在钟鼓楼下西北角的两层小阁楼里落地安家。往后数载，我辗转古城北街、南街、食品厂及机械厂等地方，烟火栖居整整六十七年。岁月流转，父母的异乡漂泊，终换来我土生土长的羁绊，让我彻底成为了地道的祥云人。

华夏大地，钟鼓楼遍布四方，形制万千、风貌各异。可唯有祥云这座钟鼓楼，于我而言最是亲近、最是熟稔，藏着最深的偏爱与敬仰。钟鼓楼，不但雄壮观，而且造型独特，雕梁画栋，精致优美。老辈人口口相传的顺口溜，是我们一代人的童年印记：“祥云有座钟鼓楼，半截矗进天里头，初一去烧香，十五才下楼。”寥寥俚语，道尽钟鼓楼的巍峨雄姿，更盛满我毕生难忘的故土记忆。儿时玩伴“七老爷”总打趣，说钟鼓楼是他家的，年少的我懵懂不知，这座俯瞰古城、庇护众生的鼓楼，早已是刻在我生命里的故乡归处，是我最温暖的家。怎么就想不到它更是我家的呢？

犹记年少时光，我与姐姐跟着天马村托领我们的孙中焕奶奶栖居在鼓楼下的小阁楼里。每日清晨，推开店铺的木板隔墙，一方售卖食盐、洋火的小小摊位便展现在世人眼前，市井烟火终日兴旺，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彼时居所狭小局促，一楼一室多用，既是灶台厨房，也是待客厅堂；想要休憩，便要挪开靠墙立放的木质楼梯，小心翼翼拾级而上，抵达二楼阁楼。

待我入学读书后，阁楼大多时日只剩老孙奶一人独居。母亲费力办给她的食盐、洋火专卖许可经营的小摊子让她有了生活精神寄托，整日忙得不亦乐乎。无论放学多晚，我总要折返此处，和老孙奶说说话，帮帮忙，眷恋着这里的烟火，依恋着身边的温情，久久不愿离去。

钟鼓楼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它雄踞古城中心，四方通路、八面畅达，日日人来人往、烟火不息。旧时古城三日一街，每逢赶集之日，四乡八寨的村民便肩挑手提，带着自家耕种的五谷蔬果、农副特产入城交易，古楼下人头攒动，拥挤得我两脚悬空竟不会落在地上。彼时，大理下关的冰棒厂，常会整车运送冰棒来到小城售卖。集市之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是独属于老祥云的热闹盛景。

我和一众孩童最盼着街边的冰棒小摊，三分钱一支的冰棒，是夏日最清甜的馈赠。一支冰棒吃完，依旧恋恋不舍，总要等着摊主离去后和小朋友们将冷藏冰棒的木箱斜立竖起，用小勺子舀出箱底留存的、不花钱的冰水轮流一饮而尽，清甜透心，便是童年最惬意的欢喜。

旧日祥云，城内外风貌迥异。城内多为城镇居民，安居乐业；城外多是农耕人家，勤耕劳作。那时的城市配套远不及如今完善，却也五脏俱全。商店、食堂、贸易公司、食品厂、电影院、文化馆错落分布在古城街巷，日常起居、休闲娱乐皆十分便利。唯有两处不便常记心底：公厕时常卫生不好，拥挤不堪；城内井水碱性偏重，生活用水，总要专程出城挑取。四城门外的井以及花椒井、常家井、朱家大井的水质甘甜，名气斐然。

没有繁杂课业的年少时光，钟鼓楼周边便是我们这群孩童最自由的乐园。我们三五成群，在这里玩豆腐块、老母猪护食、翻蹦蹦、躲猫猫等乡土游戏，肆意奔跑、肆意欢笑。闲暇时分，便围坐在鼓楼之下，静静聆听长者闲谈古今、细说典故。《杨家将》的忠勇、《草船借箭》的智谋，还有民间趣谈里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的趣味桥段，声声入耳、岁岁铭记，纯粹无忧的鼓楼时光，定格了我此生最美好的童年。

步入初中岁月，钟鼓楼四角的附属阁楼尽数拆除。我家也迁居至鼓楼南街四号食品厂宿舍。求学赶路、食堂打饭，一日之间，我总要数次穿行钟鼓楼下。朝夕往复、岁岁相伴，这座矗立六百年的钟鼓楼，早已融入我的生活日常，扎根在我的心底，成为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家园。

如今我已退休赋闲，每日晨昏漫步，必绕古城一圈，凝望钟鼓楼，已然成为晚年最寻常的日常。年少时，钟鼓楼是烟火栖身的家，护我岁岁成长；暮年后，钟鼓楼是安放初心的根，慰我余生流年。白昼无缘细赏，便待夜色相逢；黑夜难以凝望，便寄情入梦相思。

一枕梦回钟鼓楼，半生烟火是故乡。这座巍峨矗立的古城楼阁，藏着我的岁岁童真、半生烟火，是我一生最深沉、最绵长的故土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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