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四 </p><p class="ql-block"> 南柯下了三天雨,葛伯章便在朋友房中躲了三天雨,直躲得他怒气升腾,直躲得他悲从中来,不禁又想起了去年年末他要住房同二流子局长助理大动干戈的那一幕。那次,水电局为解决职工住房难的问题,将几间旧办公室改建成住宅后全部分给了局里的维族人,连水电局雇来打扫卫生的一个维族工役也分到了一套。这使葛伯章的自尊心大受伤害,“不管怎样说我还是个大学生,还是个国家干部吧,怎么连一个临时工的待遇都不如?这于田也太糟践人了!这水电局也太腌攒人了!”当时他越想越气,自己被黎成华要到水电局后不久,便把自己踩在了脚底下,被他一句“他写东西不行”判了死刑,从此成了一个可有可无之人。那次他因为要住房同二流子争吵起来之后,二流子的两句话让他终生难忘,“这次分房子是黎书记亲自审批的,他说你人才交流来的有什么了不起?分房应该优先少数民族同志,国家考大学和计划生育都对少数民族优先照顾嘛!还有你脸蛋长得比那个工役的老婆漂亮吗?能比得上人家同吐局长的关系吗?”的确,众人皆知,那个工役的老婆是吐局长的情妇,为了更舒心地睡那个工役的老婆,吐局长不仅给那个工役安排了水电局水利工程队的正式工作,而且还讨好地将那个工役家的房间由单间调换成大户型房间。深知个中龌龊的葛伯章为先骂了黎书记“汉奸”,为又为马助理的话打了二流子一拳,他毕竟是个战士,早年曾守卫过北塔山中蒙边界,战斗的性格早已溶入他的血液。为此,黎成华在全局大会上狠狠收拾了他一通:“你不是骂我是汉奸吗?骂的好!在少数民族地区我就是要做汉奸,我就是喜欢维族人,不喜欢你葛伯章!我明告诉你,象你这种情绪根本不配在少数民族地区当干部,就是当盲流都不配——你还想要房子来!象你这种态度就是有房子也不会给你,除非没有维族同志要了才会轮到你。你不是说你是大学生吗?你难道连‘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都不懂吗?为什么你就不能先让着维族同志?”</p><p class="ql-block">葛伯章早就在局里听人风传过,黎成华的习惯是讨好维族人,压着汉族人,认为维族人听话而汉族人刺头多。也听人风传过吐局长几乎玩遍了水电局的全部维族女人,但汉族女人更是他的心爱,水电局里的财务股安排的几个汉族小媳妇,就是他的后宫专享嫔妃。葛伯章知道他们肮脏下流,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不堪到如此明火执杖,恬不知耻。民族团结首先必须建立在民族平等的基础上,靠讨好别人能讨好出民族团结吗?我葛伯章再无价值,难道比不上一群贾拉甫(婊子)?贾拉甫的图卡其(维语女人下体之意)难道重于人的尊严?”葛伯章心想。</p><p class="ql-block">今天的第四天早晨,天虽未晴,雨已打住,但空气中依然含有浓郁的水气味。雨后的于田一派清新气象,平昔落满尘埃的树冠此时犹如刚刚出浴的少女,水珠晶莹,清翠欲滴,大街上的柏油路面被雨水洗的鸟黑油亮,低洼处汪着一湾湾积水,映衬着朵朵雨云,煞是令人赏心悦目。三天没上班的葛伯章在回到自己房间粗略观察了一番灾情后,便朝水电局走去,想到局里去看看情况。在临近水电局的路上,葛伯章撞见了刚才看到的马建中和他老婆倒卖塑料布的一幕,感到非常反感的葛伯章知道住房的事他马建忠也作不了主,便没搭理这对宝货,径直朝朝水电局而去。</p><p class="ql-block">来到水电局一看,局里上班的人也象秃子头上的虱子——稀稀拉拉没几个,绝大多数人还都在各自家里收拾雨后的残迹。葛伯章走进了秘书股办公室,在他的内侧临窗的办公桌前坐下,打量了一下屋内,见自己对面的秘书股股长郭光明正在同坐在办公室门旁的工会主席严俊强闲聊,话题自然是离不开六月雨所造成的房漏屋塌之类的新闻。与隔门相对坐在门旁维式长靠背椅上的是孙翠英,还有其他几个水电局财务股的汉族媳妇,她们既是积极的听众又是踊跃的对话者。没有人关注他的存在,就当他是透明人。对此葛伯章早已习已为常。瞅了一个机会他问工会主席道:“严师傅,你的房子漏雨了没有?”</p><p class="ql-block">“没有,不过如果今天再下一天也就危险了。”</p><p class="ql-block">“小郭,你的房子没事吧?”葛伯章又转向秘书股股长郭光明。</p><p class="ql-block">“我的房子就外间放电视的墙角上漏了一点。你呢?这几天不见你来上班, 我们想你不要房子塌了被压在下面了,刚才我还给老严说准备过去看着你呢。”比葛伯章岁数小但却是一副“曾经苍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神态的郭光明端着秘书股股长的架子,待葛伯章对他开口之后才开口,于田人的优越感嘛。 </p><p class="ql-block"> 今年28岁的郭光明也是黎成华来水电局后才提成秘书股股长的。他之提拔并非因为他有什么文才和工作能力,而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提拔起来的,他父亲是早已退休了的原水电局副局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句俗语正体现了于田县干部选拔任用的现实,你的家族中若出了一个什么带“长”的,那就立即会产生一种马太效用,用不了很长时间,你们家的妻子儿女,甚至兄弟姐妹,便会一个个成为官场之一员。仅管于田的经济专业户不多见,但这儿的官员专业户却是一种普遍現象,如黎成华与其妻子郑玉梅就是夫妻官员专业户,郭光明和他在财政局当局长的弟弟郭光荣,与其退休父亲是父子官员专业户,劳动人事局局长韩荣昌与其县妇联的妻子和县团委的儿子是父母子女官员专业户,已升任于田县公安局的白丁政委伊振堂与其县委招待所所长的妻子同样是夫妻官员专业户。可以说整个于田官僚体系就是一个家族官员联合体。造成这种家族式官僚体系的是于田县在干部任用选拔上的“举贤不避亲”,县委组织部就经常组织各科局向他们举荐老领导子女。不过同那些无知狂妄之徒相比,郭光明算得上还颇有自知之明,也非那种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官迷,他曾对葛伯章谝过,“我知道我写东西不行,这个秘书股长是厉书记硬让我干的,我根本没放在眼里。谁要想干今天说了我今天就让给他干。”他是学水产专业的中专生,让他干舞文弄墨的秘书股长的确有点拉郎配的味道。听说了葛伯章房子漏雨后,他颇有点同情地透露给他一个信息:吐局长另一个情妇家里漏雨漏得房顶塌了个大洞,昨天她丈夫吾斯曼.依明去找黎书记、二流子要房子,黎书记让二流子将一间闲置未用的新办公室腾给他。办公室腾出后,吾斯曼看了又嫌小了,没住。“你去问鸟斯满要过钥匙来住进去算了嘛。”末了,郭光明建议道。</p><p class="ql-block">“是不是?”葛伯章顿时来了精神,在得到小郭确切回答后,他立即兴冲冲地去找吾斯曼.依明去了。 </p><p class="ql-block">吾斯曼.依明原是水电局农村改水站的工人,自从吐尔逊.肉孜局长跟吾斯曼老婆搞上以后,为了搞得自由,搞得方便,便将他调到远离县城的水管总站当了一名水利工程养护工。此人虽是个管不了老婆的肉头,但他反汉排汉的民族情绪却不小,平昔从不和汉族人交往,维族人一有闹事的,他便把脸刮得铁青,穿戴一新,打扮得象过年一般,准备去庆祝新疆独立。去年八月份在和田市的抓捕维族暴恐分子库热西时,郭光明问他:“如果于田的维族人闹起事来,你杀不杀我们?”此君便露出了狰狞面目,毫不掩饰地回答:“杀!为什么不杀?我不杀你们,别的维族人就要杀我!”在得知了葛伯章向他要房子钥匙的来意后,乌斯满.依明面冷嘴笑地不说不给,只是说“钥匙在我老婆身上,她又不知跑到哪里去疯去了,等她回来了我要过来给你。”在于田已待了了八年的葛伯章对于维吾尔人的民族特性不说了解得十分透彻吧,可也了解得八九不离十,心知这个民族的弱点如同心知自己本民族的弱点,尤其是对他们所答应的话你若相信了,那你就算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你绝对看不到他们总现自己的诺言的时候!见乌斯满如是说,葛伯章已懂得他是不可能从他的手里拿到房子钥匙了。来于田接受了在公安局的教训后,凡事一忍自忍的葛伯章再次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砸锁占房子,“我要用行动来证明,人的尊严价要高于贾拉甫的图卡其!”</p><p class="ql-block">葛伯章到商店买了一把铜锁,找朋友借了一个鎯头,来到吾斯曼锁起来嫌小不住的单间办公室,毫不犹豫地砸掉门锁,把自己租住屋里的被褥家什搬了进去。这样他用自己的强硬方式,在来于田八年之久后,终于有了专属于自己的房间了。</p><p class="ql-block">由于马建中工作中的漫无章法的混乱作为,激起了水电局干部职工上上下下众口一致地不满和非议,而他在这次雨灾中,利用职权倒卖水电局防洪物资和他老婆大发国难财的劣迹,又遭到了有人的举报,因此他被县领导免去了他的水电局局长助理的职务。</p><p class="ql-block">自马建中被撤职返回原单位县建筑公司上班后,一向被马建中点头哈腰衬托的象个国王一样的黎成华,隐隐约约感到像是失去了点什么似的,心里整天感到空落落的。他不禁怀念起有马建中在自己身边的日子来,那时仅管自己拿他当儿子一样呼来唤去训来熊去的,但有他为自己冲锋陷阵摇旗呐喊,自己说不出有多么威风,现在他这一走,自己怎么显得象是孤家寡人了一样?转而他又想到了他那二流子的名声,想到他在水电局那整天驴叫似的吼叫声为自己所惹的许多麻烦,黎成华的心里不禁又感到了一阵轻松。正当黎成华的无意识野马似地姿意驰骋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p><p class="ql-block">“进来。”黎成华正在跑马的无意识霎时消失在乌有国中,他应了一声。</p><p class="ql-block">随声而入的是水电局会计孙翠英。 早就发现黎书记对自己不感冒了的孙翠英也早已疏远了黎成华,当然是带着一股怨气疏远他的。你想她能没有怨气吗?自己哪点对不起他黎成华?我对他忠心不二到可以为他立即脱裤子,而他黎成华却狗坐轿子不识抬举,竟在利用完老娘后把老娘一脚踩下去,真他妈的狼心狗肺,不是人!你厉承华不是不尿试我吗?我还不尿试你来。你既然不拿我当一回事,我就给你打个辞职报告赏你点颜色看看,看看离了老娘谁给你干会计去!带着这股怨气,孙翠英在前天上午屈尊求到了一向为她所蔑视的葛伯章,请他为自己写份辞职报告。本来担心葛伯章会对自己怀恨在心而拒绝自己的请求,不曾想他竟然非常爽快地欣然同意了。</p><p class="ql-block">“黎书记,给,我的辞职报告。我那个会计我不想干了,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孙翠英的语气间充满了怨气,一双乌亮的大眼睛透着幽怨的目光,泪花隐约可见。她的内心里多么盼望着奇迹的出现呵,期盼着黎书记从自己这幽怨的目光中,突然感悟到了他对自己的误解而宽宥了自己的一切任性撒娇,执意挽留自己继续担任水电局会计。 此时自己那早已准备好的丰盈的泪水便可派上用场了,我要尽情地哭出自己满腹的委屈,通畅地哭出憋在自己心中滿腹的怨气,然后自己看在黎书记若苦挽求的面子上,再屈尊降纡地答应留任水电局的会计,重为黎书记的左臂右膀。马建中已人去音杳,就让我独木力撑起厉黎书记那摇摇欲坠的危厦吧!一种悲壮的使命感使她心情怦然激动起来。 </p><p class="ql-block"> “好,你放在这儿吧?待我看完了和吐局长研究研究再说。”没料到黎书记的话语中竟然没有一丝挽留的语气,目光淡漠地看着她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 </p><p class="ql-block">“白眼狼”,孙翠英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动物形象来。</p><p class="ql-block"> 孙翠英的心象是受到了沉重的一击,呼吸几乎为之而中止,嘴巴惊讶地翕动了两下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强忍住眼帘内滚滚涌动的泪水,大失所望地悻悻然离开了书记办公室,一种弃妇感紧紧攫住了她的心头,眼前一阵晕眩,在下楼梯时错一点摔倒在楼梯上。</p><p class="ql-block">见到翠英离去后,黎成华面带蔑意地捡起了她留在办公桌上的辞职报告,读了起来: </p><p class="ql-block"> 辞职报告 </p><p class="ql-block">局领导:</p><p class="ql-block">自己在担任水电局会计以来,尽心竭力倾己所能地协助局领导的工作,甘当局领导的左膀右臂,苦心积虑地当好领导的参谋和助手,不遗余力地为领导出谋划策,运筹于精打细算,决胜于一丝不苟,参议所及之事,靡不功成业就,虽谈不上为水电局的各项工作立下了汗马之功,亦可称为汗牛之劳(“呸,不要脸,自吹自擂,简直太猖狂嚣张了!你为我出谋划策,运等帷握,我不就成了无知低能的刘阿斗了吗?”看到这里黎书记不禁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但是,尽管我有心补天,却无回天之力(“老子的天漏了吗?简直是恶毒攻击”),皆因自己才疏学浅,迟钝愚笨,不会迎合领导,更不会察颜观色,以至于不能领会领导的纤意末图(“这哪是辞职报告?简直是讽刺、挖若我的小字报嘛!”),因而不能适应我局当前如鼎如沸的新形势,而成为落伍者,成为领导的一块心病和水电局各项工作的绊脚石,给局领导造成了不少麻烦和不快。为此,我请求辞去我所担任的水电局会计的职务,为贤者让位,给能人让路,我也相信水电局会有比我更精通会计业务的财会人员,他们也一定能比我更好地胜任会计工作,比我更好地协助局领导搞好水电局的工作,使水电局的各项工作能重开一个新局面,更上一层楼!恳望局领导批准我的辞职为盼!</p><p class="ql-block">孙翠英</p><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六年九月十八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