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陪护床》

渔歌子

陪护床

一

周远第一次见到赵德全，是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

那是九月初，他父亲中风第三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周远拎着行李走进712病房时，靠窗的床上已经躺着一个老人，瘦得只剩骨架，眼睛半睁着，像一扇关不严的门。床边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黑瘦，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他正在给老人喂粥，动作很慢，每一勺都要先吹凉，再送到嘴边，等老人自己咽下去。

另一张床空着。

周远把行李放在空床旁边的折叠椅上，看了看那个男人。

"你爸？"男人问。

"嗯。"

"刚转出来？"

"嗯。"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叫赵德全，安徽人，种地的，父亲脑梗，比周远父亲早住进来半个月。

第三张床的病人是个老太太，脑溢血，昏迷不醒。陪护的是她女儿，姓林，叫林薇，三十多岁，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很高，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她坐在床边看书，是一本英文的，封面朝里，看不到书名。

三个人，三张陪护床。周远的是折叠椅，赵德全的是从家里带来的折叠床，铁架子，铺着一床旧棉被。林薇的是一把塑料椅子，她从不躺下，只在深夜趴在床边打一会儿盹。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滴水的声音，监护仪的蜂鸣声，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周远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父亲。

父亲的脸肿了，左边的嘴角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周远拿纸巾给他擦，擦完，又流。他擦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赵德全递过来一条毛巾。

"用这个。纸巾太薄。"

周远接过来。毛巾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谢谢。"

"不客气。"赵德全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会。现在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二

头三天，周远几乎没合眼。

父亲的情况不稳定。医生说，左半边身体偏瘫，语言功能受损，能不能恢复要看康复情况。"看情况"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周远胸口。

他给公司打电话请假。领导说，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够吗？"

"不知道。"周远说。

"那先请一个月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医院后面是一片老居民区，灰扑扑的楼房，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个老太太站在楼下，仰头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薇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你吃了吗？"

周远摇头。

"食堂在二楼。"她说，"这个点还有饭。"

周远跟着她去了食堂。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谁也没说话。食堂的灯很亮，照得人脸发白。

"你从哪儿来的？"林薇先开口。

"杭州。"

"我在加拿大。"林薇说，"回来探亲，赶上我爸中风。"

"你爸？"

"三号床那个。"

周远愣了一下。三号床是个老太太。

"不是，"林薇说，"三号床换过了。之前是我爸，昨天转走了。"

"转去哪了？"

"康复科。"林薇说，"好转了。"

她说"好转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说大声了会碎。

周远看着她。她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你看起来比我还累。"周远说。

林薇笑了一下。"我三天没睡了。"

"那你回去睡吧。"

"不行。"她说，"我爸晚上会醒。醒了看不见人会害怕。"

周远没再说话。

他们吃完饭，各自回病房。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里面回荡。

三

赵德全话不多，但做事很细。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给父亲擦洗，再喂粥，然后去护士站问情况。他有一本小本子，用铅笔记录每天的体温、血压、进食量。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周远有一次看到他的本子，问他："你以前上过学吗？"

"上过。小学。"赵德全说，"后来家里穷，不读了。"

"你做什么工作？"

"种地。农闲的时候去工地搬砖。"

"搬砖？"

"嗯。一天一百五。"赵德全说，"比种地强。"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远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脸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很久的石头，所有的纹路都是被生活刻上去的。

赵德全的父亲比周远父亲严重。完全不能动，不能说话，连吞咽都困难。赵德全每天要用注射器把流食一点一点打进他嘴里，有时候一顿饭要吃一个多小时。

"你一个人照顾？"周远问。

"嗯。"

"不请护工？"

赵德全看了他一眼。"护工一天两百。我一天挣一百五。"

周远不说话了。

晚上，赵德全把折叠床打开，铺好被子，让父亲侧躺着，在背后垫了枕头。然后他自己躺下，一只手搭在父亲的手上。

"这样他翻身我能感觉到。"他解释说。

周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守着他的。那时候他发高烧，父亲整夜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

他低下头，鼻子发酸。

四

林薇是三个人里最不像陪护的。

她穿着得体，说话轻声细语，手机里全是英文消息。她白天处理工作邮件，晚上照顾父亲。她父亲的情况比赵德全父亲好一些，能坐起来，能含糊地说几个字。

有一天下午，周远在走廊里碰到林薇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走过去，没说话，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林薇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出声。

"没事。"她说，"刚才跟我爸说话，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觉得拖累我了。"林薇的声音发颤，"他以前是大学教授，教物理的。一辈子最要强的人。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扶。"

周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薇薇，对不起。'"林薇低下头，"你说，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周远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不是在说对不起。"他说，"他是在说，他心疼你。"

林薇看了他一眼，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赵德全从家里带了一锅粥。白米粥，熬得很烂。他给周远和林薇各盛了一碗。

"自己熬的。"他说，"食堂的粥不行，水太多。"

三个人坐在病房里喝粥。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法国梧桐，叶子开始发黄。

"你们说，"赵德全忽然开口，"人活着图什么？"

林薇放下碗。"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想。"赵德全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供了两个孩子上大学。大的在城里打工，小的还在读。我老头子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你说，我图什么？"

"图孩子有出息。"林薇说。

"有出息了又怎样？"赵德全说，"有出息了就不在身边了。"

周远喝了一口粥。粥很烫，暖到胃里。

"也许什么都不图。"他说，"就是活着。"

赵德全看了他一眼。"你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不是。"周远说，"我也是瞎说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德全笑了。

"瞎说就瞎说吧。"他说，"至少今天粥是好的。"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远的父亲情况稳定了，但还是不能动，不能说话。医生说，要尽早开始康复训练。康复科每天收费三百八，医保报一部分，自费的部分一天也要一百多。

周远算了一笔账。请护工一天两百，康复一天一百多，加上药费、伙食费，一个月下来将近一万五。他的工资到手一万二。老婆在家带孩子，没有收入。房贷四千五。

他把这些数字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德全的情况更糟。他的钱快花完了。

有一天晚上，赵德全坐在折叠床边，给父亲擦手。擦着擦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儿子打电话来了。"他说。

周远和林薇都没说话。

"他说他考了三百八。本科线四百二。"赵德全的声音很平，"他说他想复读。"

"那就复读。"林薇说。

"复读一年要一万五。"赵德全说，"牛卖了，积蓄花完了。他妈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三千二。"

他停了一下。

"我跟他说，不复读。跟我干。"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好好考？"周远说。

"那是骗他的。"赵德全说，"我说他好好考，是怕他压力太大。其实我早就知道考不上。他跟我一样，不是读书的料。"

他转过身，看着周远。

"你读过大学吧？"

"嗯。"

"你觉得读书有用吗？"

周远想了想。"看对谁。"

"对我儿子没用。"赵德全说，"花了那么多钱，最后还不是回来搬砖。"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他说想读。"他说，"他说想读。"

林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没碰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借你。"她说。

赵德全抬起头。

"多少？"

"你要多少？"

"一万五。"

"我给你两万。"林薇说，"多的算利息。"

赵德全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似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薇想了一下。"因为你说得对。看着最难受。"

六

月底来得很快。

周远的长假快到期了。公司打电话来，说月底之前必须给答复。他坐在走廊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回去上班，父亲怎么办？

留下来，房贷怎么办？

他给老婆打电话。老婆说，她妈身体也不好，带不了外孙了。女儿最近成绩下滑，老师找她谈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老婆问。

周远说："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林薇从病房出来，看到他，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

"还好。"

"你爸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签证下周到期。"她说。

周远看了她一眼。

"你回去？"

"不知道。"林薇说，"我跟我公司请了延假。他们说最多再给一个月。"

"那你爸呢？"

"我找了个护工。一天两百五。"

"那你自己呢？"

林薇没回答。

走廊尽头，赵德全蹲在地上，给父亲削苹果。他的动作很慢，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蛇。

"你们说，"赵德全忽然开口，"我们三个，谁最惨？"

周远和林薇都没说话。

"我觉得是我。"赵德全说，"你们好歹有退路。我没有。"

"你儿子就是你的退路。"林薇说。

赵德全笑了一声。"儿子？儿子以后也要走。跟我一样，离开家，去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送到父亲嘴边。父亲没有反应。赵德全把苹果放在他嘴唇上，等了一会儿，苹果掉了下来。

赵德全捡起来，又放上去。

"吃一口。"他说，"甜的。"

父亲没有吃。

赵德全把苹果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他又说了一遍。

周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七

那天晚上，是他们在病房的最后一个晚上。

赵德全要带父亲回老家了。钱花完了，护工请不起了。他说，自己照顾。翻身、喂饭、擦洗、换尿袋，自己做。康复不做了。

"在家总比在医院强。"他说，"至少他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林薇也要走了。她辞了加拿大的工作，回来照顾父亲。白天护工照顾，她晚上来陪。

三个人都没有睡。

赵德全的折叠床已经收了。他坐在父亲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像一截老树枝。

林薇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周远躺在折叠椅上，看着天花板。

"你们说，"赵德全忽然开口，"我们还会见面吗？"

"不知道。"林薇说。

"我觉得不会。"赵德全说，"人这一辈子，见一面少一面。"

沉默。

"我给你们留个电话吧。"赵德全说，"万一以后有事，可以联系。"

他报了号码。林薇拿手机记下来。周远也记了。

"你们呢？"赵德全问。

林薇报了号码。周远也报了。

三个人把号码存进手机，像存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取的钱。

"你们说，"林薇忽然开口，"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赵德全说："图个安稳。"

周远说："图个牵挂。"

林薇说："我以前图自由。现在不知道图什么了。"

沉默。

"也许什么都不图。"赵德全说，"就是活着。"

"活着本身就够了？"林薇问。

"不够。"赵德全说，"但也没别的办法。"

他们又笑了。笑声很轻，怕吵醒病人。

然后各自沉默。

八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德全走了。

周远和林薇站在走廊里，看着救护车从医院门口开出去。车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走了。"林薇说。

"嗯。"

"你觉得他会好吗？"

"不知道。"周远说，"但他至少做了他能做的。"

那天下午，周远给父亲办了转科手续。转到康复科，请了护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很能干。

周远把父亲安置好，跟刘姐交代了几句——"他左边不能动""粥要打糊""每两小时翻一次身"。

刘姐说："我知道。你放心。"

周远站在床边，看着父亲。

"爸，"他说，"我回去上班了。刘姐会照顾你。我下了班来看你。"

父亲没有反应。

周远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父亲的右手从床单上拿开，轻轻放在被子上。

然后他走了。

走到走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躺在那里，很小，很安静，像一间空房子里唯一的光。

九

林薇是第二天走的。

她来跟周远告别。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散下来，比刚来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我回加拿大。"她说，"处理完工作的事，再回来。"

"你确定？"

"不确定。"林薇说，"但我想清楚了。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周远。是一本书。封面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

书名是《活着》。

"我爸年轻时候看的书。"她说，"他说这本书写得好。写人活着，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活着本身。"

周远把书放进包里。

一个月后。

周远坐在康复科病房里，给父亲削苹果。

刘姐在旁边给另一个病人翻身。病房里很安静。

父亲的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