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坝上困境（6）执拗惹祸端 乡亲伸援手

西蜀仁人

繁杂的心事裹挟着疲惫，方成渐渐昏沉入睡。朦胧中，他感觉一个黑影慢慢摸到他的床前，他很清醒，也很惊惧，却喊不出声音，动不了手脚。

只见黑影举起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他的胸膛，他痛得惊叫了一声，猛地坐起身，见自己仍然在床上，再看看窗外，天已经大亮，赶紧打亮电灯。

“爸爸，你满头大汗的，怎么了？”方娟也被惊醒，嚯地翻身而起，怔怔地望着方成，眼神里也充满了恐惧。

方成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唯恐失去什么，强装镇定安抚：“没事，爸爸做了个恶梦。娟儿不怕。”

在隔壁忙碌的熊世芬高声问道：“成娃子，你怎么啦？”

“妈，我做了个恶梦，好着呢。”方成一边回答母亲，一边看时钟，已经七点半了。他猛然想起今天八点半镇里要开会，赶紧翻身下了床，快速穿上衣服，拎了公文包出了屋。

“爸爸，我还没穿衣服呢。”方娟不满，高声喊道。

“爸爸要去开会，赶时间，一会儿奶奶帮你穿。”方成答话间，人已经到了院子里的井边，他扯了桶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立刻驱散了刚才恶梦带给他的心悸。

天正下着小雨，深秋的天气有些寒凉了，杏树的叶子经雨水一打，风一吹，又落了一地，枝头的叶子零零星星，执拗地抓着枝条不肯放手。

熊世芬在阶阳上往背篓里装着脏衣服，随手递给方成一把雨伞。

方成到了院门口，突然想起刚才的恶梦，心中一凛，又转身叮嘱母亲：“妈，雨天路滑，你千万别去河边洗衣服。你还是照顾好娟儿和爸，我开完会回来抽井水洗。”

“妈习惯了，没事。”熊世芬满不在乎。

“世芬，你就听成娃子的。”躺在竹椅里的方大江有气无力规劝。

熊世芬白了方大江一眼，粗声粗气忿怼：“就你懂，我是傻子吗……”

方大江被呛，立刻剧烈咳嗽起来。熊世芬见状，打住了后面要说的更刻薄的话。

方成皱了皱眉头，不容分说：“我跟你说了无数遍，你偏不信。到河边洗衣服能省多少电费？还跑那么远。听我的，等我回来洗。”

熊世芬没有反驳，只是偷偷撇了撇嘴，把背篓移到猪圈的过道里。圈里的猪听到主人的脚步声，前脚搭在石栏上，扯着嗓子尖声嚎叫。

“你们这群瘟猪，一会儿不给你们吃的就叫。吃吧，胀死你们算了，省得老娘操不完的心。”熊世芬训斥着，装了一撮箕剁碎了的红苕藤，倒进猪槽里。三头猪争先恐后放下前腿，围着猪槽疯抢起来，唯恐少吃一嘴。看着三头猪的憨态，熊世芬又忍不住呵呵笑了。

方成明显感觉到，自从父亲的病情加重，母亲近年来很少再训斥父亲，却经常拿家里的牲畜出气，这也是母亲的一大进步。如果没有这些畜生为父亲挡着，只怕父亲的日子更加难过；母亲有了这些畜生发泄，对母亲也是好的，否则她早就憋出病了。只是这些畜生太可怜太无辜了，他们承受了原本是父亲应该承受的罪。

方成苦笑着摇摇头，快步跨出院门，很快消失在坝上茫茫的雨雾里。

镇政府召开的，又是一场催收农民提留款的总结会和动员会。坝上村因为收缴进度垫底，支书鄢文远被党委书记宋德诚当众点名批评，勒令尽快整改。

鄢支书神色很难堪，又一脸无奈，苦笑着摇摇头，额头几乎垂到了桌面。

方成坐在鄢支书身侧，因为昨晚忧心家事彻夜无眠，开会时忍不住昏昏欲睡。

宋德诚厉声训斥：“方成，你昨晚做贼了？会后写份检讨书，交给我检查合格才能离开。”

会议室里一阵哄笑。

方成像被猛地击打了一下，浑身一震，立刻瞌睡全无。再看看周遭，似乎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嘲讽，不禁浑身燥热起来。

方成犹豫着站起来，弱弱地问道：“书记，是村里工作的检讨？还是我打瞌睡的检讨？”

宋德诚一拍桌子：“都有！不准讨价还价！”

方成和鄢支书对视了一眼，彼此面面相觑，满心苦楚尽数写在脸上。

会议开了不到半个小时，会场开始嘈杂起来，不少人频频扭头朝会议室后门张望。

方成也很好奇，扭头看去。只见朱琴浑身湿淋淋站在后门，神色焦灼，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雨水打湿了她的秀发，一绺贴在额前，她不住抬手捋开挡住视线的发丝。当她看到方成后，急切朝他连连招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方成的心，他几步跨到门口。

不等方成开口，朱琴满是慌张，声音发颤：“成哥，你赶紧回坝上，世芬婶在河边摔断了腿！”

方成如同耳边炸起惊雷，脚下一软，身体晃了晃，赶紧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朱琴连忙扶住方成胳膊：“你千万撑住，后面的事都指望着你，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垮。”

方成瞬间回过神来，很快意识到眼下他该干什么，来不及向宋德诚和鄢支书请假，飞奔下楼。朱琴在后面不断叮嘱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冲出镇政府大门，方成拦下一辆摩的，催促司机全速赶往方家坝。

刚踏进自家院门，方成看见堂屋门外的阶阳上，围满了邻里叔伯、婶娘。他们见方成归来，嘈杂的议论声骤然停歇，自发让出一条通道。

坐在门槛上的方大江和方大海连忙起身，引方成走进堂屋，只见母亲躺在父亲的竹椅里，脸色惨白，虚弱而痛苦地呻吟着。方娟死死抱着奶奶的胳膊，眼里满是惶恐无助。她见到方成的瞬间，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依靠，积攒的委屈和害怕，顷刻间化作哭声，朝方成扑了上来。

熊世芬见了方成，深深的愧疚暂时掩盖了痛苦，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儿啊，妈不该不听你的劝，又给你闯大祸了。这下可怎么办哟？”

方成满心心痛，却半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放开女儿，蹲下身轻声安抚：“妈，你莫着急，先跟我说伤在哪里。”

熊世芬指着左腿：“这条腿不听使唤了，脚后跟朝前，脚尖朝后，多半是断了。是小琴帮我扶正的，又把我从河边背回来。多亏了这丫头，要是没有她，我不知道要在河边田沟里躺多久。”

原来方成前脚一走，执拗的熊世芬还是背了脏衣服去了河边。河边有道储水的方家大堰，因为方家坝历年缺水，这道堰对整个方家坝非常重要，历代建了毁，毁了又建，是村里小媳妇大婶子洗衣服的好地方。熊世芬洗完衣服背上河岸，不想天雨湿滑，一下子滑倒在旁边的田里，左腿卡在深深的排水沟里，背上沉重的背篓一倒，他的身体也跟着倒向一侧，硬生生把大腿骨别断了。她当场痛得昏厥过去，醒来怎么也动弹不了，顾不得疼痛和惊恐，大声呼救。可河边地势低，又远离村庄，久久无人听见，绝望和疼痛几乎将她吞没。恰逢朱琴去河边洗孩子尿湿的床单，这才意外发现奄奄一息的熊世芬。

“成娃子，你随我到里屋，爸有话跟你说。”方大江面色凝重，朝方成招手，自己先进了里屋。

方成紧随而入，满心疑惑而不安：“爸，你要说啥？”

“听爸一句劝，你妈的腿，干脆就别治了，残废就残废吧。”方大江喘咳一阵，语气痛苦而决绝。

方成惊愕地望着父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这话出自素来温和懦弱的父亲口中。

“家里本来就债务缠身，治你妈的腿又是一笔巨款，我们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方大江望着方成，满眼愁苦。

“不行，我绝不能这样做！无论花多少钱，妈的腿必须治好！”方成愤怒吼道。其实他不是在吼自己的父亲，而是在恨他自己的无能，恨命运步步紧逼，一重难关还未熬过，又横生一场大祸，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这该死的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江哥，你不要气馁，事情已经出了，只能想办法解决。”不知道什么时候，方大海也进了里屋，“老嫂子要是真残废了，往后谁来照顾她？谁来照顾你和娟儿？只有医治好她，才能真正减轻成娃子的负担，减轻这个家庭的负担。再说成娃子是个孝子，不治好老嫂子的腿，他能安心吗？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件事。”

“可是，这医疗费到哪里凑去？再添新债，雪上加霜，往后拿什么来还？只怕成娃子这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了！”方大江长长叹气，胸腔起伏，又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爸，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会想办法！”方成嘴里说得笃定，心底却一片茫然。

方大海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卷整齐的钞票递给方成：“这是叔攒下的棺材本，眼下你妈治腿比我的事急，你先拿去用。”

方成望着眼前这位族叔，鼻尖发酸，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钱。

“成娃子，莫见外，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又是个好娃儿，帮你一把是应该的。再说前些年我家落难，不也是你们父子帮衬着熬过来的吗？如今你家遭了祸，叔怎会袖手旁观。”

方成这才双手接过钱，喉头哽咽，只低声唤了一声：“叔！”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了方大海一下。

方大江站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咳嗽愈发剧烈，他拍了拍方大海的肩膀，再不多言。

当方成走出里屋，瞬间怔在原地，只见堂屋的饭桌上，堆满了零零散散的钞票，众叔伯、婶娘正关切地望着他，眼底全是体恤之情。

人群里方有权开口：“成娃子，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知道你目前的境况，就商量着给你凑了一点薄钱。你也别太介意，赶紧给你妈医治去。”

方成的眼睛突然湿润了，给长辈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伯婶娘，这份情我记下了！”

眼下又生出一桩难事——要把母亲送到县医院，必须先到镇上，然后坐班车去县城。可是连日阴雨，通往镇上的土路泥泞湿滑，母亲身形肥胖笨重，坝上又都是年老体衰的留守老人，方成一下子犯难，看来他只有再返回镇上租车。

方成心急如焚，刚走到院中，院外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一会儿朱琴跑进院子：“成哥，我知道婶子的情况很不乐观，估摸着需要进城医治，也需要车，我又怕你跑来跑去耽误时间，这不，我顺道在镇上帮你叫了一辆面包车。”

真是及时雨，方成望着浑身雨水混着汗水的朱琴，满心感激无法言表。

朱琴捋开贴在脸上的湿发，羞涩笑了笑。

方成费力将母亲背上车，正要跟着上去，朱琴抢先一步坐到了车厢里：“成哥，我跟着你们一道去，一路上好给你搭把手。”

方成点头默许。

这时候人群骚动起来，让开了一条通道，像要躲开什么似的。

吴翠花出现在通道的尽头，缓步朝方成走过来。今日她穿戴很朴素，脸上没有施粉，脖子上没有戴金项链，身上也没有喷香水，反倒多了几分温婉。她没有理会众人的窃窃私语，也不在乎婶娘们鄙夷的目光，径直走到车前，手伸到方成面前摊开，白净的手掌里露出一卷钱：“给，兄弟，你应应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了，平时爱说笑的方有权也缄默不语，婶娘们也收回了鄙夷的目光，众人神色局促。

短短二十来分钟，接连而来的善意砸在方成心头，温暖在他内心涌动，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

“兄弟，赶紧出发，钱不够，随时托人给嫂子带话。”吴翠花看出方成的心思，扬手催促。

方大海说道：“赶紧动身，家里有我和你婶子照看，不用担心老会计和娟儿。”

方成点点头，看了一眼女儿，她正安静地依偎在爷爷的身边，没有要追赶的意思。方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登上面包车。当关上车门那一瞬，看着车窗外挥手相送的乡亲，滚烫的泪水再次模糊了方成的视线。

县医院里，全程多亏朱琴帮着上下奔走，在做了很多检查和办理几道手续后，熊世芬终于住上了院。检查结果出来，她的左大腿粉碎性骨折，需要牵引一周，再安排手术。直到医生给熊世芬输上液，做好牵引，方成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无边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小琴，今天多亏了你，辛苦你了。”方成感激地望着朱琴。

朱琴微微低头，有些难为情：“这不算啥。之前我和孩子走投无路，要是没有你的时常接济，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以后你就别再这么客套。”

方成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小琴，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去车站，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回镇里的班车。惠儿还在家里，也离不了你。”

朱琴应了一声，向熊世芬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出病房。方成思索片刻，快步追了出去，喊住朱琴。

朱琴疑惑地望着方成：“成哥，你还有什么事吗？”

“给，小琴，买车票用！”方成递给朱琴十元钱。

朱琴犹豫着不敢接：“就三十多里地，不算啥，我走回去就行。你这里处处需要用钱。”

方成不由分说，把钱硬塞到她手里：“天雨路滑，那还不得走到半夜去。再说你一个女人家，走夜路也不安全。听话，拿着。”

朱琴不再推辞，轻声叮嘱：“成哥，你也要保重，这个家全靠着你。别担心大江伯和娟儿，有我照看着。”

方成目送朱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想到方明辉至今杳无音信，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孩子受尽苦楚，他满心愤恨，替朱琴不值。这么好个女人，却遇人不淑，命运真会捉弄人。再想到自己多舛的命运和一地狼藉的困境，一阵悲凉立刻涌上心头，让他快要窒息了。

回到病房，熊世芬拉住方成低声嘱咐：“成娃子，给你两个姐姐打电话，让他们尽快回来。这里离不得人照顾，你爸身体差，又不会洗衣做饭，娟儿又小，没人看管不行，你一个人没有分身术，两头奔波，万一累垮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妈，你放宽心，我已经给大姐、二姐打过电话了，两三天内他们就会从外地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