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九月丰收】北大荒第一个除夕

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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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回望知青岁月，人们总想到黑土地颗粒归仓的秋收。而属于我们这代人的丰收，不止是田野里的粮谷，更是苦难淬炼出的精神果实。

北大荒第一个除夕，没有家里的团圆饭，只有野菜团子。那是我们告别少年、走向生活的开始。如今回望，那段艰苦中咬牙坚持的日子，却让我们在泪水中收获了受用一生的坚强——这，便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丰收。

1969年5月15日，我们在北站坐58次绿皮火车离开上海，一声鸣笛，火车慢慢启动，一路向北，越往北走，天越冷。终于到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四师四十团兴凯站。

我们连队的知青来自五湖四海，大家操着不同的口音，却带着同样的迷茫和牵挂，聚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1970年的春节，是我们在北大荒度过的第一个春节。春节一天天近了，礼堂早早布置起来，舞台上挂着大横幅，写着“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为了春节晚会，连队提前准备排练节目。我们演出队要表演女声表演唱《不忘阶级苦》。节目由以前哈尔滨歌剧院下放来的张云阁老师负责编排。他一遍遍给我们讲戏，讲旧社会的苦，讲父辈受过的难，要求我们带着阶级感情来唱、来演。“要哭出来，”他说，“不是装哭，是心里真的难过”可我们怎么也哭不出来。

我们这些知青，大多是在新中国长大的孩子。旧社会是什么样子，我们没经历过；父辈的苦难，我们只是听大人说过几句。那些话离我们的日子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每次排练，张导让我们带着感情唱，要求我们边唱边流泪，控诉万恶的旧社会。我们努力想难过，可唱着唱着，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排练场上，笑声一阵一阵冒出来。

张导急得直摇头，说我们不懂阶级苦。我们也知道自己演得不对，可眼泪就是不来。越临近春节，大家越着急。在连队里白天干活，晚上排练，心里却还惦记着家。有人想妈妈包的饺子，有人想上海的弄堂，有人想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温馨。可这些话谁也不敢多说，说了更难受。

大年夜终于来了。礼堂里灯火通明，虽然简陋，却也算热闹。知青和职工陆陆续续走进来，有的搓着手，有的跺着脚，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拜年，食堂炉灶上蒸着野菜团子清香，一阵阵的飘进礼堂，可热闹的背后，知青心里都藏着对家的思念。我们演出队的人坐在后排，简单化了妆。没有漂亮的衣裳，更没有上海家里过年时的那种喜庆。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先由指导员贺风林上台讲话。他说，给大家新年拜年啦！我们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要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他的话讲得郑重，台下安静下来。随后，王金堂连长讲连队生产，讲新的一年要怎样大干。职工代表和知青代表又相继发言，大家热烈鼓掌，掌声在礼堂里回荡。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白发苍苍的辛大爷。辛大爷一上台，礼堂里更静了。他头发白了，背也有些弯，可站在那里，声音却沉得很。他讲旧社会，讲日本鬼子的侵略暴行，讲穷苦人受压迫、受欺侮的日子。他讲得很慢，讲着讲着跑题了，说到三年自然灾害的日子就更苦了，没有粮食吃，只能吃树皮草根……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哗然，大家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发出了苦涩的干笑，更多的人则是低着头，眼眶泛红，不敢出声。

辛大爷还沉浸在悲痛中，王连长安慰着把他扶送下台去，大家这才安静下来。我们这些知青低着头，想着自己家里亲人，想着大年夜饭桌上丰盛的年夜饭。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酸楚！

轮到我们上台演出了。音乐响起，我们站成一排，开口唱《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流仇》。刚起初是因为紧张，后来是因为想家。大年夜，别人家都在团圆，我们却站在北大荒的礼堂里；别人家饭桌上有丰盛的年夜饭，我们却只能吃野菜团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们边唱边哭。

唱到“不忘阶级苦”时，有人已经泣不成声。那眼泪里有想家的酸，有挨冻受累的苦，也有说不清的委屈。排练时怎么也哭不出来，到了真正上台，却再也止不住。张导站在台下，先是着急，后来也不说话了。

节目演完了，我们还在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张导一再劝：“别哭了，节目已经演完了。”越劝我们越哭的伤心，可谁停得下来呢？

那天晚上，野菜团子的香味还留在礼堂里，宿舍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有人低头想家，有人偷偷擦眼泪，有的人边哭边给家人写信。我们这些来自各地的知青，第一次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过年，第一次明白，所谓成长，有时候不是学会说漂亮话，而是在想家的时候，也能咬着牙把日子过下去。

北大荒的第一个除夕，没有团圆饭，没有家里的灯火，却有一群年轻人在严寒中学会了坚强。除夕夜的眼泪，不是软弱，而是我们告别少年、走向生活的开始。岁月流转，当年野菜团子的味道早已模糊。九月是大地谷物丰收的时节，而我们知青收获的，是苦难岁月淬炼出的品格，这便是属于我们，最沉甸甸的精神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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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追梦

发表日期：2026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