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七年秋调到市委党校时我中级职称拿了三年。一打听,全校五十多名教师中副教授以上的只有五个,全省每年评上副高职称以上的不超过二十五人,可申报者却超过二百人。竞争之激烈,淘汰率之高,使得不少人只得躺平。而我则决定试试。从此日子就变味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被问到这五年最困难的是什么?我说是二〇一一年冬天,我把连续熬夜几晚写出来的几千字文稿尽数删除了。光标在空白文档里跳动,像在嘲笑我。</p><p class="ql-block">申报副教授通过外语考试是第一道坎。四十六岁那年翻看大纲,单词犹如一堵墙,合在一起便成了天书。</p> <p class="ql-block">于是,二〇〇九年春从《许国璋英语》第一册起步。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来跟着磁带朗读,录音机是在旧货市场买来的,按键松动,要按着才能用。冬天窗户结满冰花,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单词,就用袖子擦一下继续背。有一天夜里,妻子进来发现我本子被汗洇湿了一角,站了片刻,把凉茶换成了热的,说:“别熬了,睡吧!”随后轻轻地关上了门。</p><p class="ql-block">二〇一〇年六月第一次参加考试,听不懂句子,差了十八分没过。二〇一一年差七分。一张张背过的卡片堆起来如一座小山。</p><p class="ql-block">转机出现在二〇一二年春天。那天背许国璋第四册最后一课,念着念着,词就连成了句子。关掉录音机,又抄写了一遍,只错三个字。抬头一看,窗外的梧桐长出了嫩芽。</p><p class="ql-block">那年第三次走进考场,声音就像老朋友走到面前。公布成绩时,我把脸埋在手臂里,在电脑前坐了许久。窗外的梧桐已绿了三回。</p><p class="ql-block">外语过关了。但是外语从来就不是最难的一道。</p><p class="ql-block">最难的是科研成果这道坎。</p><p class="ql-block">评副教授要求两项省级社科成果一等奖或二等奖;两篇咨政报告获市主要领导批示。</p><p class="ql-block">自二〇一〇年夏天开始,我选择了欠发达地区的乡村振兴研究课题。</p><p class="ql-block">之后的三年间跑了十几个乡镇。最远的村庄要坐两个小时长途汽车走两小时山路。老支书姓陈,手背裂口像老树皮,拉着我袖子说:“村小去年走了三位老师了,年轻人都不愿回来,村子以后怎么发展?”那一晚我睡在村委会的老沙发上,半夜被山风吹醒,开灯记笔记,灯光在纸面一晃一晃。</p><p class="ql-block">遇到一位养蜂老汉,打开蜂箱说道:“去年这一箱全都冻死了,今年只好从头开始了。”手指在巢框上面轻轻抚摸。在回程路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有些事情急不来。</p><p class="ql-block">跑了一年多的时间,做了好几本笔记。二〇一一年秋天我把材料摊开,以为这一次可以写了。结果框架搭建到第三版就塌了。不是没东西可写,而是太多的东西,像地上的碎瓷片,无法拼起一个完整的碗。 </p> <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我失眠了。凌晨三点醒来发现妻子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羡慕那样的匀。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对面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和自己一样在熬着夜。想到这里,我返回书房打开电脑继续修改论文。</p><p class="ql-block">二〇一一年冬天写的关于基层治理的论文。框架搭了七次,每次写到一半就塌。一夜之间写了两千多字,回过头来看每页犹如浮萍。我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我选中全部内容按下了删除键。</p><p class="ql-block">打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我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下,又把文件恢复,拿起红笔逐句地在打印稿上划掉那些空洞无物的话,把带有血色的句子圈起来。天亮时一照镜子,眼圈泛青,衣领翻着。整好衣领,打开文档,这次已经知道该往哪儿写了。</p><p class="ql-block">上班后把初稿拿给张教授看。他把缠着胶布眼镜擦了擦,翻看了几页后说:“太虚。你在村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把这些写进去,道理自己会长出来。”我接过稿子,删掉重写,连续熬了三个通宵。</p><p class="ql-block">有一次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毛毯。厨房切菜声一刀一刀。我走到门口,妻子背对着切葱花,灶台上放着碗粥。我说几点了。她说六点半。她没问昨晚写到几点,也没说又熬夜了。</p><p class="ql-block">最困难的是一份基层治理咨政报告。跑遍七个乡镇,收集了八十多份调查问卷,在写对策时候卡了整整一个星期。</p><p class="ql-block">二〇一三年四月份再去那些村子时,不带问卷,只带笔记本。</p><p class="ql-block">再回到第一个村,新支书说陈支书不在了。冬天走的,心梗。</p><p class="ql-block">村小锁了,操场草长疯了。第一回来还有十几个娃,陈支书拉着我说"走了三个老师"。三年,学校没了。报告里最后只写了一行字:"该村小学已于去年秋季撤并。"</p> <p class="ql-block">报告是在二O一三年九月,第一片梧桐树叶掉落提交上去的。两个月后市主要领导批示:"问题准、分析深、建议实,可以肯定......"校办主任递过复印件大拇指上有红色的印记:"兄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之后的一年半时间内把所有的硬性指标都补全。二O一四年秋季申报材料递交上去。年底收到通知,我坐在电脑前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掉光了叶子,枝头光秃秃的伸出来,就像是松开的一只只手。</p> <p class="ql-block">五年。从二OO九年到二O一四年共一千八百多天。那时我已经五十一岁了。四本《许国璋英语》翻得发白,第一册“This is a book”的那一页被折来折去。后来录音机坏了,但我还记得那个女声:“This is a book”上扬的声音。</p><p class="ql-block">那天拿到证书之后我去江边坐了一个下午。江水不急不缓。陈支书的手、养蜂老人的背影、老张的胶布眼镜、妻子的毛毯——都已经过去,却好像都在。像江底的石头,流水冲过把它棱角磨平,但石头依然是石头,沉甸甸地躺在那里。</p><p class="ql-block">每到秋天,我都会把《许国璋英语》拿出去晒一晒。风翻动书页时我好像又听见那女声说:“This is a book”,只是现在我已不需要跟着念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