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诗里的四季

天空

春来时，燕子从雨里穿过来，翅膀湿了，贴着地面飞。

布谷鸟在天上叫，声音从云缝里漏下来，断断续续的。炮竹声还没散尽，田埂上的土已经松了，草芽从枯黄的茬子里拱出来，浅浅一层绿。杏花开得早，花瓣薄，风一过就落。桃花跟进，颜色重一些，挤在枝头一团一团的。

夏天接得急。春衫没换，日头就毒了。蝉在柳树上叫，声音裹着热浪，在空气里闷闷地滚。荷花开满池塘的时候，蜻蜓来得比人早。细脚立在花苞尖上，翅膀平摊开，一动不动——人走近了它才走，飞一圈又落回原处。

秋天把颜色铺开。稻子黄了，银杏也黄了，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没点亮的灯。风里有晒谷的味道，干干的，带一点焦甜。天高了，云薄了，燕子早走了。

冬雪落下来的时候，梅花开了。墙角那几株，花小，色淡，香味却很浓，站在两步外就能闻到。雪压着枝头，花从雪底下露出来，白里透一点粉。雪停之后，屋顶上的白留着，檐下的冰溜子在太阳底下滴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声音不大。

这些年，梅花我看了不少。早春的、隆冬的、雪里的、晴日的，都有。但始终没有写过一篇关于冬的文字。算不上什么缺憾——四季里总有一个季节是留给沉默的。梅花开的时候，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以下是一些旧诗，抄在这里。春夏秋冬都有了，次序是乱的，但读起来每一首都好，就不必再排了。

高骈写夏：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杨万里写荷：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苏轼的回文，翻转着读也有趣：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杨万里写西湖六月：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辛弃疾的夜行：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头忽见。

黄庭坚写水边纳凉：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苏轼写晴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王维的辋川：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李白写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煜的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韩愈早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王安石写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这些句子在纸上搁了很多年，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要轻。梅花那一首排在最后，不是因为冬排在最后，只是读到那里顺手停下来了。窗外今天没有雪，梅也谢了，但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是闻到了暗香。也许是纸上的墨在作怪，也许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