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梅雨季的玄武湖,雨不大,但停不住。</p><p class="ql-block">从解放门进去,城砖湿透了,颜色比晴天深了一整层,灰里泛着黑。手贴上去,凉的,砖面的粗粝感被水泡软了一些,指尖划过去不再扎手。城墙根底下积了一小洼水,倒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偶尔一滴雨落进去,那团倒影就皱一下,又平复。</p><p class="ql-block">古武庙闸那边水声比平时大。雨水汇进闸口,流速加快,在石阶上撞出细碎的白沫。闸口旁边的石狮子,一只蹲一只立,狮身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茸茸的,雨水顺着狮头往下淌,在鼻尖汇成一颗水珠挂着,很久才滴落。一个穿蓝色雨衣的人蹲在闸口边洗手,手指搓了搓,甩了甩,站起来往岸上走。</p><p class="ql-block">台城的雾气重,从湖面上翻过来,贴着城墙的垛口往城里漫。站在城墙上面往鸡鸣寺方向看,塔身只剩一个浅浅的灰影,轮廓倒是清楚,就是填不满颜色。寺里隐约传来敲击声,不知道是木鱼还是钟槌,隔一会儿响一下,被雨声裹着,传不远。</p><p class="ql-block">玄武湖的水面今天不亮,铅灰色的,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游船都歇了,只有一艘蓝色顶篷的小船系在岸边,随波轻轻摆荡,船尾的缆绳绷一下松一下。荷叶比人高,站在岸边只看得见叶背——叶面朝上兜着雨水,边缘微微下垂,水满了就歪一下,哗地倒进湖里,叶子弹回来,继续接。几朵荷花开了,花瓣被雨浸透了,颜色比晴天沉一些,粉里带紫。一只黑色的水鸡站在荷叶上,脚爪压得叶面凹下去一小块,它缩着脖子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它的背羽流下去,像披了一件湿漉漉的黑绸。</p><p class="ql-block">凫鸭有三只,在荷花丛那边游。一只忽然扑棱翅膀站起来,在水面上踩出一串水花,跑了几步又收住,重新浮着。另外两只毫无反应,埋头在水里啄什么。岸上有人用手机拍它们,雨太大手机屏幕看不清楚,那人拿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还是看不清,索性不拍了,站在那儿看。</p><p class="ql-block">沿着湖岸往情侣园方向走,路面湿滑,青石板的反光让人有点眼花。雨丝斜着打过来,伞面啪啪响。一个年轻男人撑着伞,把伞的大半都让给身边的姑娘,自己的左肩已经湿透了,深色外套上那一块格外明显。两人走得很慢,姑娘在说话,男人偏着头听,步子配合她的节奏。路过一丛美人蕉时她停下来拍了张照,他就在旁边等,伞始终往她那边倾着。</p><p class="ql-block">雨忽然密了一阵。湖面被打出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荷叶上的声响从"沙沙"变成了"哗哗"。我退到一座亭子里躲了五分钟,亭子里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拎着两个菜袋子,一个袋子里露出芹菜叶子,另一个大概是豆腐,沉甸甸地坠着。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里的菜,低声说了句什么,可能是抱怨雨不停,也可能不是。</p><p class="ql-block">雨小了之后继续走。城墙上的灯光亮了,暖黄色的,隔着雨幕看过去有些模糊,像是纸上的墨被水洇开。城墙根的砖缝里渗出来的水在灯光下闪着细亮的光,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暗色的水痕。</p><p class="ql-block">一只黄猫蹲在城墙脚下的石阶上,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雨丝落在它身上,它偶尔抖一下耳朵,其余时间一动不动。一个散步的人从它身边经过,它没抬眼,那人也没低头。</p><p class="ql-block">走到玄武门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滴。湖面不再被雨点打出坑来,慢慢恢复平整,但水色还是暗的。荷叶上的水珠还在,荷叶一歪,水珠就滚下来,滴进湖里的声音比雨声还清晰一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