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最美的山珍

杜玉祥

辽东的秋天，是山林最慷慨的时节。一入秋，层林渐染，草木沉淀出一年最醇厚的灵气。白露时节便是蘑菇争香的时候，各样菌子纷纷从林间的草丛里拱出来。我今年已经吃了四回新鲜山蘑，第一次吃的是榆黄蘑，吃前需要用淡盐水轻轻焯过，配上五花肉、青辣椒大火快炒，一口下去，满口都是山林独有的清鲜，滋味浓郁。

山里的蘑菇，顺着秋意次第生长，从不乱了章法。嫩黄鲜亮的榆黄蘑，算是山里最早的一口鲜。接下来，榛蘑、小灰蘑、黄泥团子、松茸蘑、橡子蘑、白蘑、大腿蘑纷纷破土而出，漫山遍野，应有尽有。而整片山林里最金贵、最难得的，当属猴头菇。它不扎堆于浅山荒坡，多藏在龙岗山千米左右的幽深柞树林间，在十几米乃至二十余米高的柞树树干上。柞树树干颜色黝黑，衬得猴头菇通体雪白，一团团毛茸茸的，好似顽皮的小猴躲在树干身后。每每发现一枚，心中便满是欣喜。采撷要依仗长长的木杆去够，山坡坡度又陡，十分不易。好不容易捅落，稍不留神，这团毛茸茸的“小猴”便顺着陡坡滚落，直坠山涧之下，再也无处找寻。

最接地气的还要数榛蘑，不用远赴深山，城郊山上就能采得到。遇上收榛蘑的好年景，抚顺县后安山路边格外热闹，乡亲们开着拖拉机、半截美汽车进山采蘑。男人们扛着筐，一筐筐沉甸甸地往山下扛蘑菇；女人们守在柏油路边，把蘑菇分拣直接在路边晾晒。榛蘑长势极盛，聚堆连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哪里算得上捡拾，俯身伸手，便是大把大把地搂。

松茸蘑，松树丁，本地人也叫松树伞，性子最是挑剔，偏爱半湿半干的温润黑松林地，常常隐落在层层落叶、枯枝与杂草之下，悄悄生长。不会寻的人，即便路过也难发现，偶遇一簇便是惊喜。松茸蘑常被用来作为礼物，是山蘑里的上等佳品。

要说口感最清爽的，莫过于小灰蘑。它专爱长在干净平整的落叶松林中，厚厚的松针铺满地，干净松软、少有荆棘杂草虫蛇。那些惧蛇虫、不爱钻树棵子的人，最偏爱在松林间寻小灰蘑。这蘑菇最磨性子，得耐着性子细细找寻，灰蘑焯水之后搭配小白菜清炒，鲜而不腻、清冽回甘，是山乡最朴素、最纯粹的一道名菜。

山里的菌类，模样各异、名字传神，有名为趟子蘑的，名字取得格外形象。通体雪白圆润，一排排整整齐齐扎根林间，像列队伫立的小兵，入眼便是长长一趟，一采便是一串。还有树鸡蘑，色泽鲜红艳丽，层层褶皱酷似鸡冠，故而得名。

还有一种特别的蘑菇，东北人俗称“变脸子”，也就是南方说的见手青，堪称菌类里的“含羞草”。菌体本是浅黄嫩白，只需指尖轻轻一碰、轻轻一划，转瞬就氧化变成黑紫色。

本地还有一种黄泥团子，不局限于松林，柞树林、杂木林下都能扎根生长，菌盖圆润泛黄、肉质厚实。唯独缺点是格外招虫，但凡稍稍长老，内里便藏满虫卵。采撷时必须细细挑选，只取鲜嫩紧实的嫩菇，剔除老腐带虫的部分，处理干净尽快焯水。

秋末霜降之后，大多数山蘑渐渐凋零，唯有冻蘑依旧蓬勃。冻蘑也叫元蘑、冬蘑，偏爱生长在椴树、桦树的朽木倒桩之上，一簇簇层层叠叠，菌盖如圆扇，肉质肥厚紧实。它耐得寒凉，越是秋深霜冷，长势越是喜人。鲜食炖鸡、炒肉鲜香十足，晒干留存，整个冬日都能尝到秋山的余味。

林间空地、荒草甸上，随处可见圆滚滚的马勃，土话叫马粪包。小时候上山，别的可以不玩，马粪包是必玩的恶作剧项目。瞅见熟透的马粪包，猛地抬脚狠狠踩下去，“嘭”的一声，内里的干粉一下子飞溅起来，能窜出好几米高，白烟滚滚，活像老战争电影里面地雷炸开的场面。一群半大孩子互相打闹，踩得同伴满身满脸都是黑粉末，个个灰头土脸，长大以后才知晓，嫩马粪包可以食用，老熟之后的粉末还能够用来止血，是山林馈赠的一味天然草药。

山野吃食最讲究分寸，菌类更是如此。山珍虽鲜，却暗藏讲究，并非所有蘑菇都可随意采食。比如猪嘴蘑，肉质软糯鲜美，却极难打理，若搓洗、焯水不到位，食用后极易引发皮肤过敏。山里还有许多无名杂蘑，形态各异、真伪难辨。山里人向来恪守规矩：认不准的，一概不采、不吃。

秋日进山采蘑，从来不止寻一味山鲜，更是奔赴一场山野的丰盈馈赠。从前每到秋天，我总忍不住背上筐，走进就近的山林，寻蘑、踏秋。蘑菇旺发的季节，山里野果也跟着成熟。山梨、糖李子，山葡萄，随手可摘、满口清甜。往深山再走一走，还能遇见缠绕藤蔓的野生软枣子，学名猕猴桃，爽口甜。有首东北朝鲜族歌曲《山间小路》比较贴切地唱道：

就在那山坡上

枫叶如火随风摇荡

一条小路穿薄雾

伸展到峭壁上

路两边野果累累

秋风吹过满山飘香

甜孜孜的野葡萄

甜得呀赛蜜糖

嗯啊

我走在山间小路上

心情真舒畅……

林间的山珍野果，还有山里红、野菇娘、婆婆头（覆盆子、树莓），龙岗山一带地理标志产品当属辽五味，一串串艳红果实缀满枝藤，饱满鲜亮。五味子滋养五脏、安神益气，采蘑菇之余，顺手摘撷少许，用来煮水、泡酒，一定要适量，否则就整日沉睡。

有年回乡曾在路边见摊贩售卖山蘑，松茸蘑一斤卖到十几二十几块。我笑着打趣：“这蘑菇也太贵，我上山半个钟头就能采到一斤。”摊主笑着回怼：“你要是能随便捡到，我这摊蘑菇全都白送你！”

本是随口玩笑，谁知转身进山，行至盘山道旁，在黑松树林里没走几步路，便撞见几块松茸蘑，返程时拿回去给摊主看，摊主说，看来你真是＂坐地户＂。

满山秋色，满筐山珍，家乡的秋天，藏在清风林海间，藏在鲜嫩山蘑里，藏在累累野果中，也藏在我们一代人无忧无虑的山野童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