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荷风漫过来时,隐约裹着一缕幽微的酒韵,分不清是莲蕊暗香,还是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悄悄浮上水面。</p><p class="ql-block">一叶小舟,悠悠荡荡,竟轻轻漂到了脚下。</p><p class="ql-block">撑船的人没有言语,只有水波缓缓摇晃。恍惚间,我仿佛听见小舟轻声相问,此一番,意欲去往何方。我说,想去寻荷仙子。撑舟人应声答道,不妨去往曲院,那里风荷正好。</p><p class="ql-block">我应声一诺,便决意奔赴那片风荷深处,只因那里住着故人。</p><p class="ql-block">其实,我心里要寻的,从来不是什么仙子。而是我的老师,一位画家。他极爱荷,爱到年年盛夏都要去曲院看荷。他说荷叶是墨,莲瓣是留白,风一吹,满池都是未干的水墨。我常陪在他身旁,看他铺纸、调色,看他把一池荷影收进画里。有时只是相对坐着,什么也不说,看荷风翻动画纸,便觉得整个夏天都安放在那里了。</p><p class="ql-block">后来,他走了。</p><p class="ql-block">曲院的风荷仍年年盛放,仿佛什么也不曾失去。只是画纸无人再铺,荷影无人再收,那一池水墨,便只好留在风里,等一个迟迟未归的人。</p><p class="ql-block">于是小舟轻摇,破开层层如烟的水雾,往荷塘深处行去。</p><p class="ql-block">人世的相逢与重逢,大抵都像这一场荷间幻梦。我们站在岸上等一阵风,等一叶扁舟,等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逢。荷香原不会酿酒,小舟也未必真的会如约而至,所谓仙子,不过是心底不肯放下的惦念。</p><p class="ql-block">望着一池繁花与残蓬共生,原来岁月的答案,早已写在水面。有意气灼灼的盛夏,亦有叶片枯黄的时节。不必畏惧凋零,凋零并非落幕,只是时光另一种模样。</p><p class="ql-block">曲院的风荷年年盛放,烟水岁岁苍茫。我们以为要坐船渡水,才能寻回旧时光里的故人,后来才慢慢懂得,故人未必在荷塘彼岸,而是藏在每一阵拂过肩头的荷风里。那些年陪他看荷的日子,早已被荷韵酿成佳酿,一开坛,便漾开一湖幽香。</p><p class="ql-block">荡舟穿越烟帷,不是为了抵达某一处彼岸,而是让漂泊的心,借一池清荷,与过往和解。荷风吹过,便是相逢,不必一定要在水的尽头。</p><p class="ql-block">烟波会散,莲会凋零,唯有心底的念想,可以随荷风重来。</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8日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