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近日再次品读哈萨克族摄影师叶尔江·木哈买提的影像作品,内心感触良多。二十年来,他扎根阿勒泰故土,怀揣一腔乡情与乡愁,以镜头如实记录家乡的发展变迁与百姓生活百态,用情用力留存哈萨克游牧民族的时代风貌,以光影绘就《我的阿勒泰·游牧星图》,凭长期深耕的纪实坚守,入选第三十届全国摄影艺术展览长期关注单元。二十年锚定一片故土,守望一方烟火,这份持之以恒的坚守,令人由衷敬佩。</p><p class="ql-block"> 除却宏大的乡土纪实,一组追忆母亲的专题影像,更是直击人心。这组作品开篇没有人物肖像,只留存下母亲遗留的银手镯与银戒指。两件朴素的旧物,是母亲走完一生留下的念想,承载着她一辈子的烟火岁月。物件静默无言,盛满儿子藏于心底的惦念。镜头之下,留存着母亲在世时阖家欢聚,以及叶尔江携母亲出外游历的珍贵片段。</p><p class="ql-block"> 他第一次带母亲乘坐飞机去往乌鲁木齐。飞机腾空而起,老人凝望着窗外辽阔云天,满心不安,轻声念叨:“飞这么高,会不会掉下去?”老人心里一直揣着一份念想,盼望能够亲身前往北京,站到天安门广场。这份向往之中,更藏着老一辈人发自内心的敬仰,期盼能够走进毛主席纪念堂。奈何受身体状况所限,母亲终究没能如愿踏上北京的土地,这份心愿就此成为一生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母亲离世以后,叶尔江赴中国传媒大学参加函授培训来到北京。他手机里保存着母亲的电子照片,培训班的同学听闻他母亲的故事,深为动容,主动帮他把照片打印出来。叶尔江便带着这张打印好的相片,走到天安门广场,以这样特殊的方式,替远去的母亲完成这份搁置已久的夙愿。</p><p class="ql-block"> 后来在我们同班的课堂交流上,叶尔江向大家分享自己的纪实作品《我的母亲》,讲述这段藏在镜头背后的往事,讲到动情处几度泣不成声。在场许多同学都深受触动,我也一样,内心被深深打动,过往和父母相伴的一幕幕,瞬间在脑海里翻涌浮现。</p><p class="ql-block"> 叶尔江老师的母亲,与我的父母是同一辈人。他们从艰苦岁月里一步步走过来,亲眼见证山河巨变。在他们心底,始终感念党和毛主席带给普通百姓安稳幸福的日子,这份朴素的感恩,也正是老人一心向往北京、期盼瞻仰伟人纪念堂的缘由。一辈子守着本分过日子,勤俭质朴,怀揣最朴素的家国赤诚。</p><p class="ql-block"> 2012年国庆假期,我陪同父母前往大武口探望姨娘。返程途经银川,彼时固原机场刚刚通航,乡间邻里都对坐飞机充满好奇,都想切身感受时代带来的出行便利。父母一辈子守在西北乡土,勤苦劳作,从未坐过飞机。想到二老操劳半生,一心为家庭儿女操劳,我便私下做了决定,悄悄买下银川飞往固原的机票,航程不过四十多分钟,只想让二老亲身感受一回从未经历过的出行,少留一点人生缺憾。</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奔赴机场,母亲得知真相,当即满脸不高兴。一方面她常年受高血压、心脏病困扰,体质偏弱,担忧高空颠簸诱发身体不适;另一方面一辈子省吃俭用,打心底舍不得为自己花费这笔机票钱。那时父亲身体尚且硬朗,安静随行,不多言语。我内心忐忑不安,既希望圆父母的心愿,又时时悬着一颗心,生怕旅途当中出现身体上的意外。</p><p class="ql-block"> 我们搭乘的是小型客机,起飞时银川上空多云,透过舷窗还能望见地面的景致。飞机在空中平稳飞行,窗外的风物一路延展。大约飞行四十分钟,临近固原上空,天色骤然变化,云雾弥漫,空中飘起雪花。直到飞机稳稳落地,确认二老身体安然无恙,悬在我心口的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回到家中,母亲时常和街坊邻里闲谈,细细讲起第一次坐飞机的所见所感,言语之间满是普通人初次见识新鲜事物后的发自内心的高兴。</p><p class="ql-block"> 正是有了这一次难忘的经历,我暗下决心,要趁父母身子还硬朗,多陪他们出去走走。于是2017年9月,我和爱人陪同父母远赴北京、天津,二老面对乘机,早已没有当初的惶恐,神情从容,满心虔诚。那一代人的崇敬发自肺腑,我们在北京瞻仰毛主席纪念堂,之后又赴天津参观周恩来邓颖超纪念馆,安放埋藏于心多年的敬仰。纪念堂外等候瞻仰的队伍绵延悠长,我们排队等候两个多小时。父亲腿脚行动不便,我向执勤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得到便民优待,走绿色通道优先完成瞻仰,了结二老心中期盼已久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时光不待人,别离终会到来。父亲已于八年前离世,去年白露时节,母亲也永远离开了烟火人间。转眼一年时光倏忽而过,恰逢母亲周年忌日。遵从母亲生前一切从简、不搞排场的嘱托,只召集家族至亲回到老宅,简简单单祭拜,安安静静追思,以此告慰远去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世间为人子女,各有各自的境遇。叶尔江未能赶在母亲生前成全她北京之行,便借一张相片,完成跨越生死的慰藉;而我有幸,在父母尚在之时,能够陪伴他们奔赴向往的远方。结局虽各不相同,但两颗做儿子的心是相通的,都拼尽所能,想给父母一份圆满,把敬重与牵挂交付亲人。人生难免留有遗憾,能够相守陪伴亦是难得,无论何种方式,那份发自心底的亲情,本就没有轻重之分。</p><p class="ql-block"> 时值白露,秋风徐徐。不必刻意铺陈过多感伤,父母一生忠厚向善、知恩感恩的品格,早已烙印在我的身上。人虽远去,那些过往的点滴,时常在心底浮现。</p><p class="ql-block"> 世事往往如此,有些心愿可以趁亲人健在时亲手兑现,有些念想只能在离别之后遥遥寄托。亲情从不在形式的盛大,而在于心底的惦念与珍惜。</p><p class="ql-block"> 秋雨落心头,思念寄流年。把这份亲情沉淀于心,脚踏实地往前走,就是对父母最好的告慰。</p><p class="ql-block"> 2026年9月2日(农历七月廿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