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岁月暖，乡情岁岁念

冬

岁月是一条无声的河，流过山川，流过街巷，也流过每一个游子的心田。有些地方，离开越久，思念越深；有些人，相隔越远，牵挂越浓。

苍山，便是母亲心底那方永远温热的故土。真诚善良守望相助的老街旧邻，更是母亲感恩和牵挂了一辈子的人。

父亲十六岁时，考入临沂师范，毕业后赴卞庄执教，扎根讲台数十载，最美的青春年华都献给了苍山乡村教育。

成家后，一家人定居在泇河边的东埝头小学。我们兄妹六人，皆是在这片温润淳朴的土地上出生成长。

岁月辗转，流年匆匆。如今父亲已驾鹤西去，尘埃落土，岁月留痕。年逾九旬的母亲，半生迁居，故土难忘，走过山河远近，唯独那段苍山岁月始终萦绕于心。

几十年来，母亲无数次念叨旧时光，心心念念那片养育我们、善待我们的热土和乡亲。

一、暮年念故土，决意回苍山

近日，风暖日晴。大姐打来电话，说三叉河店新进了母亲爱吃的芝麻丸，问我哪天有空？陪她回趟娘家。

心念母恩，我欣然应允:“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明天吧。”

翌日清早，晨风微凉。我接上大姐，一同探望母亲。踏进家门，看着满头银发的老娘，眉眼和善，精神矍铄，心底满是柔软与欣慰。

因我要上班，征得母亲同意后，便接她上了车。本想趁着午休空隙，带她去郯城新村，看看闻名遐迩的三千年银杏神树，尽份孝心。

可哪知，一路上倚着车窗的母亲，悠远的目光望着车外绵延的秋景，眼底弥漫着一层化不开的乡愁。

她一个劲地念叨: "新村银杏再好，也是别处风景。我最想去的，还是苍山！我想念那里的老街，想念那里的乡亲，想念那些帮助过我们的老邻居。”

老娘的念叨戳中了我的心，我知道岁月隔得开山水，隔不开执念。母亲惦念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那段清贫岁月里暖透余生的善良。

可此去经年，物是人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旧地变成了什么样？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到校后，我去上班，老娘和大姐就坐在餐厅后边的水杉树下等我。

在操场上，我看到了山东籍的年轻教师杨瑞卿。忽然，我脑海灵光一动，他是兰陵本地人，也许熟知苍山的旧地街巷吧。

于是，我找到杨老师，并带到年迈的母亲面前，笑着告诉她:“这是从苍山老家新考来的小杨老师。”

母亲一听是苍山后生，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暖意，如同遇见久别的故人。

她紧紧握住杨老师的手，细细描摹记忆里的住宅方位、周遭的街巷、村落的模样，一字一句，清晰真切，皆是刻在心底的旧时光。

杨老师耐心听完，仔细核对，很快便锁定了旧址，发给我一个精准的位置图，让我导航到石婆婆庙，将车停在运动场围栏边，说旧居近在咫尺，步行过去即可。

母亲听闻可以回乡，神情急切、难掩欢喜。我快速处理了手头工作，妥善请假，在大姐的陪同下，再次驱车，载着九旬老母，奔赴苍山旧地。

车轮缓缓前行，晚风轻拂车窗，一路忆旧，一路感恩。时光仿佛倒转，那些温暖细碎的往事，一件件浮现在眼前。

二、清贫岁月里，邻里相助情

当年父亲一心扑在教学上，教书育人。农忙时节，整日无暇顾家，偌大田地、四季农活，全都靠母亲一人，常常忙到夜色深沉、星月升空。

可无论夜色多深、身心多累，邻家慈祥的大奶，总会提前熬好一锅温热的稀粥，细细盛入盆里，端到我家院中，默默等候劳累归来的母亲。

清粥暖胃，善意暖心。在扎根异乡的清贫岁月里，邻家大奶待我们如同至亲。是她细碎的照拂，一次次温暖了艰难时日，撑起了一家人的烟火安稳。

那个物资匮乏、靠地为生的年代，家家户户种地瓜。每到秋收时节，满地薯藤、遍地薯块，全靠人力扁担挑运，繁重又辛苦。

每逢我家秋收，二大爷和景华哥，总会第一时间放下自家农活，扛着扁担赶来相助。他们先帮我们家尽数挑运完毕、收拾妥当，才折返自家田地辛苦劳作。

不分彼此、守望相助的邻里情，质朴纯粹、温润绵长，在贫瘠岁月里，开出最温柔的花。

二大娘离世较早，年幼的大颖姐，常年流连我家，与姐姐朝夕相伴、嬉戏长大。她性情温顺，格外听母亲的话。

有一次，因为点琐事，大颖姐与嫂子赌气，躺卧在嫂子房中，任凭大奶劝说，执拗不肯起身。

母亲干完农活，听闻此事，顾不上吃饭，前去劝解安抚，并将大颖姐带回我家，成功化解了一场姑嫂隔阂。

母亲善良宽厚温柔的品性，邻里皆知、人人敬重，赢得了全村人的爱护与信任。

当年开村民大会时，村长郑重叮嘱乡亲："吴老师背井离乡，来咱这教书，一心教孩子读书明理。大家要告诉自家孩子，切莫欺负老师家的孩子。孩童之间，友善相处。若起争执，要管教自家孩子，不能让远道而来的吴老师一家受半点委屈。"

村长的叮嘱，是最真挚的善意与敬重，全村人用最朴素的温情，护佑我们一家人安稳度日、安然扎根。

三、乱世存仁心，善举记平生

风雨动荡的“文革”时期，世道纷乱、人心惶惶，乡里两派争斗对峙。

为防止重要物品遭损毁，两派人员不约而同，都将贵重物品寄存于我们家中。外屋存放一派物件，里屋存放另一派物件。

彼此双方都清楚，却始相守、互不惊扰。明知对方物品藏在我家，却从未为难我们，从不翻找、从不追责，默默守护教师家庭的纯粹与安稳。

乱世浮沉，人心不古，唯独我家，被整片乡土温柔庇护，安然无恙、岁月安稳。

最让母亲铭记半生的，是一桩跨越数十载的善意救赎。

那天傍晚，暮色沉沉。母亲喂完生猪、挡好猪圈，路过村外粪池边时，隐约听见里面有哭声，在寂静暮色里格外揪心。

她走近细看，心头骤然一紧。原来是地主家的幼子小锁，半截身子陷入粪池之中。粪池又深又滑，孩童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微弱无助，处境凶险。

彼时，正值特殊年代，批斗风气盛行，想来是哪个孩子恶作剧，无辜将年幼的小锁推入粪池之中。

粪水污浊、人都避之不及，母亲却心生恻隐，全然不顾脏臭。她寻来长木棍，俯身弯腰，一点点拖拽，终将深陷粪池的小锁拉上来。

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母亲用手指着他的头，佯装严厉地告诫："以后乖乖在家，不要出来玩耍！否则，绝不轻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一句看似严厉的呵斥，实则是乱世里最温柔的保护。母亲深知时局险恶，这番叮嘱，只为护他平安、远离是非。

接着，母亲把他送至家门口，看着他安全进，才悄悄离开。

村口一盘古老大石碾，是全村人的烟火聚集地。四季农闲、晨昏日暮，乡亲们常去碾谷磨粮。茶余饭后，那里也是畅谈村中趣事、闲话家长里短的地方。

次日清晨，母亲路过大碾，偶然听见有人低声埋怨她，不该救地主家小孩子。母亲听了，始终坦荡、无怨无悔，行善本心，从无动摇。

后来我们全家搬离苍山，迁居邳州，从此与这片热土匆匆作别。山水相隔，一别便是经年。

可善意从不会被岁月辜负，恩情从不会被时光淡忘。

多年之后，当年那个深陷险境、被母亲救下的孩童小锁，早已成家立业。他始终铭记母亲的救命之恩，不远百里、辗转寻访，专程登门拜谢。

时隔数十载，他依旧清晰记得当年险境，记得母亲的举手之善，更懂得母亲的严厉背后，藏着护他周全、免他灾 祸的苦心与善意。

一餐热粥之暖，一臂援手之善，一句叮嘱之护，皆是人间最朴素的温情，被人感念半生、铭记一辈子。

四、重访石婆婆，故地遇旧人

一路回望过去，一路期盼前方，不知不觉，按照小杨老师指引的路线与定位，我们顺利导航抵达，远远看见“东埝头”村名，随后到了石婆婆庙附近。

路边村落静谧安然，乡土气息依旧熟悉。绿草坪上，坐着一位八十多岁的本地老人，神情和蔼。

我不由停下车，大姐陪着母亲上前打听，我慢慢把车倒进附近的停车场。

待我回过头来，远远看见母亲正和老者闲谈。两位白发老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细细攀谈旧时人事。

母亲报出父亲的名字，话音刚落，老人立刻点头回应。他说我们不是一个生产队，但是当年搬家的时候，他也亲身参与了，并且记忆犹新。

接着，老人深情回忆起当年我们搬家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年我们举家迁离苍山，全村乡邻自发相送，一路护送，直至村外大桥。众人依依不舍、频频挥手，场面温情动容。父亲感念乡亲厚爱，几度挥手劝阻：“大家不要再送了，千里送行，终有一别，就此留步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邻里深情，也藏着父亲豁达淡然的心境。几十年过去，老人还依旧记得这一幕。

老人娓娓讲述着母亲提及的一众乡邻故人，岁月无情、人事凋零，大多善良的老街邻，如今多已安详离世、归于尘土。母亲静静聆听故人渐去的消息，眼底满是唏嘘与怅然。

闲谈之余，老人热忱淳朴，再三诚挚邀请我们去往家中做客、吃顿便饭。我们感念好意，再三婉言谢绝。

母亲最惦记的，还是当年帮过我们的景华哥。景华哥常年在外，日常居住女儿家中，帮忙照看孙辈，唯有周末偶尔回乡小住。

说罢，老人起身抬手指引，为我们明确指出了景华哥的老宅。放眼望去，院门紧锁，门前冷清无人。未能得见故人一面，世事终究难圆满！

带着一丝怅然，我们开车在村里水泥路上来回转了两圈，并在三餐四季饭点吃了饭，还特意买了十个带着故土烟火气息的馒头，留作念想。

随后，走上大堰，来到当年母亲洗衣服的东泇河边。河水静静流淌，仿佛诉说着悠悠往事。

接着，我们过桥，前往塔山公园。母亲说从前的塔山，只是一座荒山，没有现在的风景。

在公园门口的路边，因为停车不收费的缘故，作为回报，我们特意买了那家人的甘蔗。

现在的塔山公园，旖旎秀美，许多人在此休闲娱乐。因为时间紧，我们没有进去游览，只是在公园外，我为大姐和母亲拍下照片，留下重回故土的纪念。

之后，我们依依不舍踏上归途。

虽有未见故人的遗憾，却圆满了母亲惦念半生的回乡梦。能够重踏故土，重寻旧踪，已是母亲此生莫大的慰藉。

苍山岁月暖，乡情岁岁念。愿每一份善意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片故土都有人深情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