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不凡

秀才

我亲爱的朋友：

此刻是2026年8月21日，你猜我在哪儿？它是这次旅行的一个彩蛋，完全在预料之外。只因它在去威尼斯的路上，一个路标➕随手一搜，我们就来到了这里。这里是现代解剖学的诞生地，它由学生创立，诞生了世界上第一位女大学生，哥白尼在此读书，伽利略在此任教……这里就是帕多瓦大学。它值得说的太多，以至于我不知从何说起了。

帕多瓦大学是座开放式大学，我走进门廊，最先看到的是座纪念碑。标题是“为自由事业牺牲者｜金质奖章获得者”。二战期间，帕多瓦大学大量师生加入游击队反抗纳粹法西斯，百余名师生牺牲，上面密密麻麻的铭刻着他们的姓名。底部是1945年11月2日意大利授予帕多瓦大学军事英勇金质奖章的嘉奖词。获此殊荣 的大学，全意大利仅此一所。

朋友，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先写纪念碑？因为我发现，这个学校就是为自由而生的。

一、生而不凡

1088年世界第一所现代大学“博洛尼亚大学”创立，1222年这所大学的部分学生和教授，为摆脱教会及学校对学术自由的限制集体出走，成立了帕多瓦大学。

初期的帕多瓦大学，更像学生组建的自由团体，他们自己起草学校规章，选举校长，选定课程、聘请老师、拟定工资、集资支付……在此后800多年的历史中，学术自由始终是帕多瓦大学的精神核心，即使几世纪后，学校变成共同治理模式，他们的校训依然是“为帕多瓦，宇宙以及全人类的自由而奋斗”。

正因为它诞生的方式是如此特别，它的离经叛道、不拘一格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二、打破禁忌

解剖剧院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常设解剖学实验室，建于1594年，开放使用至1872年。在此之前，医生是通过解剖狗、猴子等动物了解人类身体的，所以即使权威理论也存在大量的认知错误。解剖剧场冲破禁忌，催生出一系列科研成果。使帕多瓦大学成为现代解剖学的诞生地，近代解剖学、医学、实验传统发源地。

安德烈·维萨里打破了教授讲课、助手动刀的传统，亲自解剖大量尸体。完成了划时代的巨著《人体的构造》，纠正了前人的200多处错误，绘制了极其精准的人体解剖图，标记着现代人体解剖学的正式建立。法布里休斯在这里发现了‌静脉瓣‌膜；威廉·哈维在此基础上，发现血液循环规律，被誉为“实验生理学之父”。莫尔加尼开创了病理解剖学，创立了欧洲现代病理学教学……

此刻我走进解剖剧场，虽然它是1988年的复制品，但它完整的还原了最初的设计。设计与建造者为意大利解剖学家西罗尼姆斯·法布里休斯，传说是伽利略的私人医生。这座实验室形状倒锥形木质阶梯结构，类似罗马圆形剧场，11米高9米宽，共 6 层环形观众席，栏杆由胡桃木雕花而成，中央为椭圆形解剖台，可容纳约250人围观解剖过程。

我站在解剖台所在位置，仰望看台，仿佛看到无数秉烛俯视的眼睛。最开始使用时，这里门窗全部关闭，学生们借助火把或烛光照明。那时没有防腐措施，所以必须是新鲜尸体，争分夺秒解剖。先从最易腐烂的部位开始，即使这样，一天下来腐臭之气仍可想而知。这时高大的栏杆，就成了被熏晕者的依靠。

尸体一般是罪犯处死后学生收回来，或者挖出来解剖。后来教授们去世会把自己的遗体捐献出来，博宫至今保留着他们的头骨。我看到，他们有的人牙齿已经全部掉光，他们活着是教授，死了做教具……解剖室隔壁有一行非常著名的拉丁文铭文：“这里是死者重新加入我们，来帮助活着的人的地方”，(或译作：“在此处，死者欣然奉献，以救助生者。”)正因如此，被解剖者，也被尊称为“大体老师”。

三、伽利略的骨头

走进四十肖像室，一座大木箱显得特别突兀。它粗糙、高大，一半是两米多高的长方体，一半类似楼梯，像是临时用过尚未拆除。正疑惑呢，孩子小声提醒我，这就是伽利略的讲台。顿时仿佛有光从上方斜照下来。四百多年前，伽利略就站在这上面，而且一站18年。据说当时听课的学生实在太多，伽利略个子又矮，于是他的学生们动手为他做了这个讲台。

得益于当时威尼斯共和国的庇护，伽利略可以在帕多瓦大学尽情的展示他的才华。这18年，是他‌学术成果最集中的时期‌，这期间他发现了惯性原理、斜面定律和抛射定律，为牛顿第一定律奠定基础；他将放大镜从8倍提高至30倍，以观测天体，发现了月球表面凹凸不平、木星有4颗大卫星、金星盈亏、太阳黑子及自转、银河由无数恒星组成等等，直接支持了哥白尼日心说；‌通过超新星观测‌动摇了亚里士多德“天界不变”的学说；利用热胀冷缩原理制成第一支空气温度计……这时期，他感觉“工作开展最顺利、精神最舒畅”。‌‌

一方面因为思乡，一方面是经济原因，伽利略在1610年秋天离开了帕多瓦‌，前往佛罗伦萨担任美第奇家族的宫廷数学家与哲学家。 显然他的选择很不明智，佛罗伦萨直接受罗马教廷控制，不像帕多瓦那样享有学术自由。失去威尼斯共和国的庇护后没过几年，伽利略便开始接受一轮轮的宗教审判，直至1633年被软禁彻底失去自由。案件到1992年才得到平反。

1737年伽利略遗体迁葬于弗罗伦萨的圣十字大教堂，与米开朗琪罗相对。被一位名叫安东尼奥·科奇的医生盗取的伽利略第五节脊椎骨，经多次转手，最终于1823年8月2日被捐赠给帕多瓦大学，并永久保存在这里。在脊椎骨旁有这样一段文字：“我是伽利略的第5节脊椎骨，感谢我，才使伽利略可以弯腰并仰望星空。”

四、世界上第一位女大学生。

在博宫楼梯的拐角处，有一尊女士的雕像，她就是世界上第一位女大学生艾琳娜·皮斯科皮亚。1678年，她32岁取得哲学博士学位，38岁去世。短短的一生却穿越历史照耀着今天……

我这样说你可能感觉不到，她是多么离经叛道。让我们来算一下，她获得博士学位时，中国是康熙年间；世界上第二女博士将在196年后（1874年）才能产生；她出身名门、才貌双全，谁会想到她会走出这样的人生呢？

她的父亲地位显赫，是一位威尼斯的贵族、圣马可检察官。但她是非婚生女（姊妹七个中的老五），并不未享受贵族待遇。直到父母结婚十年后，支付10万杜卡特金币，才使她和兄弟姐妹们合法化并获得贵族身份。

但这不妨碍父亲对她的爱，父亲非常看重她的天赋，为她聘请名师，学习数学、天文学、哲学、音乐和神学。艾琳娜掌握七种语言，还能演奏多种乐器。24岁就以令人瞩目学术活动和成果，成为威尼斯太平洋科学会主席。艾琳娜为了继续读书，拒绝结婚，因为父亲的坚决反对，才没成为修女。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支持她进入帕多瓦大学深造，并在她毕业时激动地四处分发庆贺诗歌。她病逝后，悲痛的父亲为她出版了纪念册、竖立了纪念碑。我面前的雕像，也是她的父亲请人雕刻的。此刻立于博宫，成为校史的一部分。

1678年，艾琳娜完成了学业和答辩，成为世界历史上第一位女博士。不仅如此，她还是位哲学家、诗人，也是帕多瓦大学的骄傲。1685年，帕多瓦大学以艾琳娜的头像设计了一枚大学奖章。

300多年过去了，这个诞生了世界上第一位女博士的地方，女性的地位怎么样呢？2022年初，帕多瓦市议会计划在河谷草地广场，78尊对帕多瓦有影响的男性雕像中加上艾琳娜的雕像。可是，提案引发了社会各方激烈的争论，至今没有通过。

你想，今日尚且如此，当时艾琳娜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英国历史学家、科学史先驱赫伯特·巴特菲尔德教授在他的《近代科学的起源1300‑1800》中说：“如果允许科学革命之发源地的荣誉属于某个地方，这个地方应该是帕多瓦。”

当我了解帕多瓦大学校史后，忍不住会连连点头。这所冲破禁忌和束缚所诞生的学校，因历史过于辉煌，让今天失色。

我能记住的太少又太杂乱，只能讲这么一点点。如果你能来看看就好了，这里可不止有科学家、哲学家，还有雕塑家、法学家，在四十肖像室的40位杰出外国学生，竟还有国王和总统……

帕多瓦大学还曾有些有趣又独特的习俗，比如，学生会送给讲课特别好的老师白手套，所以，白手套会被教授们视为荣誉。比如，艾琳娜毕业时，按学校的传统，她接受的庆贺礼物是：一个月桂花环、一件貂皮斗篷、一只金戒指和一本经典哲学专著……

很遗憾，当我走出学校时已大雨倾盆，不得不放弃了帕多瓦植物园。那可是1545年，威尼斯共和国应帕多瓦大学医学院的请求而设立草药园（药用花园）。它从诞生之初就专注于药用植物，至今仍保留着丰富的药用植物收藏。据说首任园长路易吉·斯夸莱尔莫曾引入约1800个物种供医学生学习和识别药用植物。想象一下，现在它会是什么样子？

忘记告诉你，帕多瓦最出名的可不是大学。乔托的湿壁画群，才是这个城市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最重要的因素。帕多瓦大教堂美轮美奂，也不能不看。隔壁不远处就有当年但丁被驱逐后，避难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来，最好约我同行，这次太匆忙了。

噢，还有点体会想与你分享。回来后，我们家有人开始读《伽利略传》，有人开始研究维萨里的学术成就……大家都在搜寻周边知识。我忽然明白了“行万里路”的另一层意思，有时我们喜欢出门前做攻略，了解要去的地方；贸然闯入陌生之地，回来就不能不补课了。你是否也有同感？还有，年龄大了，对遗憾也不觉得很遗憾了，或许这也是一种释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