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桥”

军歌嘹亮

丰润肥沃的土地，曾被硬生生剜去一大块，露出底下冷硬苍白的岩石。那些深埋的石头，像命运露出的底色，荒凉而无言。你得一捧一捧地填回泥土，一遍一遍地浇灌清水，耐心地施肥、养地、播下种子，日复一日地看护——才能等来那抹怯生生的绿意，重新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可若你想在石头上种豆，终究是等不来一颗豆的。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那张照片里的伤腿，曾是一段几乎被命运放弃的故事。
严重的外伤，让这位患者的小腿沦为了“废墟”——大面积的皮肤组织像被撕碎的帷幕，骨折处迟迟不肯愈合，血管断裂、缺损，深层的肌肉、筋膜、骨骼裸露在空气中，感染如野火般蔓延，烧尽了所有乐观的预期。

他从外院辗转而来，带着最后的希望，住进了我所在的科室——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南方医院创伤骨科。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那条腿时的震颤。右小腿胫前组织大面积缺损，苍白的胫骨与内固定的钢板冰冷地裸露着，前群肌肉毁损严重，原本该奔流不息的胫前动脉、静脉，早已断裂成无法接续的残端。整个伤腿被感染笼罩，散发着令人心沉的气息。
怎么办？

设计覆盖创面的皮肤组织瓣（股前外侧肌皮瓣）

理论在我心里默念过千百遍——强力抗炎，彻底清创，干净利落地剔除所有腐败坏死的组织，像园丁剪去枯枝；小心保护仅存的胫后血管，像护住最后一脉细流；用血运丰盈的组织覆盖裸露的骨骼和钢板，充分引流，加强全身支持……道理写在教科书里，都懂。
可难题像一堵高墙立在眼前：拿什么去覆盖那片缺损？
就像考试得了九十九分，若没有那个“一”，后面再多的零，都只是零。

设计健侧小腿内侧皮瓣——桥

单纯的植皮，无异于在石头上种豆——皮肤薄薄一片，贴上去，没有血供，终究会枯萎、坏死。
带血管的组织移植呢？可伤腿上已无可用之血管，如同在干涸的沙漠里移植一片草坪，四周只有滚烫的沙粒，找不到一滴水来浇灌，那草坪只能眼睁睁地枯黄、死去。
供血血管，血管！到哪里去找那条生命之河？
那一夜，我在灯下反复勾画图纸，忽然一个念头如星火闪过——

“桥”已准备好

桥？桥！

如果，从健康的左小腿上取一块带着血管的组织，再搭建一座“桥”，让桥中的血管跨越而来，为移植的组织送去养分。等到移植体在伤处长稳，自己建立起新的血液循环，再把桥上的血管安然接回左腿。左腿会留下一道疤痕，像大地上的一道印记，却可以救活濒死的右腿。
这是一座“生命之桥”。
手术难度如山，风险如渊，但有坚实的显微外科理论作底，有无数次在显微镜下缝合细如发丝血管的实践为凭。在反复推敲、确定下缜密的“组织规划”与“行动方针”后，我披上手术衣，俯身在无影灯下，主刀完成了那场漫长而寂静的战斗。
这年，是我调到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南方医院全军骨科中心刚满一年的日子。

“桥”已架好

创面已覆盖，桥已架好，通车（血）

后来，老主任查房，特意在这位患者床前驻足良久。他看着那座奇迹般搭建起来的“桥”，看着肢体正一天天红润、温暖，看着新生的组织像春芽般悄然生长。他转过头，目光沉静而温和，当着满屋的教授，研究生和进修生，对我说：“这个患者的救治，说明你的显微外科水平，已经从必然王国，进入了自然王国。”
我心头一热，连忙摇头说金教授过誉了。

可那一句话，30年前像一颗种子，深埋进我心里——对于一个刚从基层医院调来的年轻新人，我记了一辈子。

拆线愈合的肢体，“断桥了”

此后多年，我又陆续救治了七例同样复杂的外伤患者。每一例都像在石缝里播种，每一例都曾面对无路可走的绝境，但每一例，我都找到了那座桥，那条路。七例，全部成功了。
如今翻看这些照片，那条曾伤痕累累的小腿，早已长出了新的肌肤，血液在重建的血管里欢快地奔流。而那座“桥”的模样，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它提醒我，再荒芜的土地，也值得你俯身去耕耘；再绝望的伤口，也值得你捧出全部的温柔与勇气。

省委宋汉良书记颁奖

此类病例发表论文：

携带或非携带式桥式皮瓣修复下肢严重损伤 全国显微外科会议南宁汇（第一作者）
足创面修复术后43例患者的随访《中国骨科临床与基础研究杂志》（第一作者）
市科技局医学类科技攻关课题一项（第一作者）

（谨以此文，致敬所有在绝境中不曾放弃的医者与患者）

周围于2026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