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文艺》(专刊)2026年第65期 总第257期

热茶(m)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编者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本期刊登的两篇文章,都是亲历者的真实回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范景利战友的</span><b style="font-size:18px;">《危急之时挺身出》</b><span style="font-size:18px;">,记录的是1977年10月首次地下核试验建井任务中的一场抢险。竖井之下,地下水上涨,六名战士被困,生死系于一线。不巧的是电源又突然停了电。危急关头,排长李继彪主动请缨,用钢索把自己送进漆黑的井底,在水中泡了六个多小时,把新兵先送上去、老兵随后上,自己最后升井。司令员张志善一抱住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这样的干部值得大家学习"——是对一个军人最朴素的褒奖。荣立二等功,实至名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刘静涛战友的</span><b style="font-size:18px;">《云海深处的生死劫》</b><span style="font-size:18px;">,则是张钦法同志五十年前的另一场历险。采雪莲迷路,被几十层云海吞噬了来路,他靠着"晴天、阴面、一直向下"的冷静判断死里逃生;后来两位战友史春德、李清杰在浓雾中走失,又被善良的蒙古族牧民护送回兵站——夜里的大山是吃人的,可人的善意救了他。那几朵风干在营房天花板上的雪莲,从此成了生死情谊的见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两篇原文史料扎实、细节生动,情感真挚,读来令人动容。我们刊出这两篇文章,既是留存马兰基地的历史记忆,也是向所有在艰苦年代坚守岗位、无畏艰险的老战友们致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历史不会忘记他们,我们也不应忘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 《马兰文艺》编辑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8px;"></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危急之时挺身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马兰基地战友李继彪荣立二等功的事迹</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 范景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1977年10月,在新疆天山山脉库鲁克塔格山的辛格尔,执行21—81首次地下核试验建井任务的战友们已穿上了冬装。此处,层峦叠嶂,绵延起伏,苍茫戈壁,风沙漫卷,荒无人烟。正所谓: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骆驼见了愁,黄羊饶道跑。只有马兰基地竖井核试验参与者在此艰苦奋斗,建造“干井”,筹备核试,为国奉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所谓“干井”,就是把大钻机钻出的有水的湿井,建成无水的“干井”,达到符合竖井核试验的技术标准要求。然后,将核弹放在井底,各项检测探头、电缆等技术准备结束后,进行回填封井,确保核弹爆炸试验成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李继彪,1972年12月从河南省沁阳县入伍到马兰基地东村316团(后升为技术总队)3营部,1976年12月提拔为11连3排排长,1977年2月进入地下核试验场区,驻扎在竖井附近的帐篷里,直到1981年3月才调出场区,历时4年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首次核试竖井是用我国自行研制的92型大钻机,在花岗岩地质层面上钻出直径几米、井深数百米的大口径竖井。辛格尔虽在罗布泊茫茫戈壁,但地下水丰富,距离井口20米见水,50米有水流出,有3层不同深度的水层。施工环境恶劣,困难重重。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战士们在几十到几百米的井下施工,安全风险大、系数小。下井时,人站在一个直径不足1米的吊罐里,一次只能上下两人,靠信号员联系指挥。战士们站在一个直径2米多的吊盘笼工作台上,吊盘用4根钢丝绳吊着,悬空在井中。井壁流着水,往上看如瓢泼大雨,往下看漆黑一团,感觉不寒而栗、令人恐惧。战士们身着不透气的雨衣,头戴安全帽、防水眼睛、防尘口罩。体外被流水浸透,体内汗水蒸发熏人。战士们手握风钻打孔,高压喷枪喷浆封堵流水。井下空间小,视线不清,且缺氧气,呼吸困难。尤其是在吊盘笼下的抽水工,专门看护潜水泵抽水,一个人吊在最下边,噪声大,喊话听不清楚,若有危险,不易发现,更是恐怖。曾经,6大队1中队一位战士,因挂钩脱落掉到水里罹难了。每当战士下井,心里仍有阴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建井施工中,一个排一次工作8个小时,3班轮流施工,昼夜不停。在井下施工,一次下去4—6人,工作两小时换班。某日,6大队(营)2中队(连)3分队(排)正在井下施工,突遇停电,电动设备难以工作,井下有6名战士被困,生死攸关。与此同时,基地司令员张志善、参谋长孙洪文,由技术总队总队长乔恒锦、副总队长付才等首长陪同,刚好来到井口视察施工,偏巧遇到此事。司令员当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立马组织营救井下的战士。并命令大队调其他连队过来,以人力推拉代替卷扬机,派人下去营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当时,连长刘瑞清,河北省沧州市人,1968年入伍,身体不适,不能下井;副指导员毕拉科,陕西省凤翔县人,1969年12入伍,两位连干部均在场,值班员、排长李继彪主动请缨,自己下井营救战友。用安全带分别绑住他的两条大腿、腰部,用转盘钢索把他送到井下。他到井底时,漆黑一片,抽水的潜水泵早已停止工作,地下水在上升,6位战士(刘焕印,党员,水泵工,1975年兵,西安市未央区人;1976年兵、辽宁省籍3人:赵志亮,信号工,岫岩县人;曹有焕,喷浆工,岫岩县人;由宝德,喷浆工,丹东市人;还有两名新兵。)所站的工作台已淹在水里,新兵在哭泣,老兵听到排长下来的声音后,赶快安慰新兵,排长来救我们了!不要怕,别哭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李继彪让大家先安静一下,开个小会。他说突然停电,时间不定,首长在上边组织营救,并提出了应急处置意见。让两个新兵先上去,老兵后上,党员和我最后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他讲完后,大家立即行动。把新兵身上绑上安全带,让其手拿一节钢筋棍,交代清楚:遇到情况敲潜水泵排水钢管传递信号。敲一次表示停,敲两次表示上,敲三次表示下。新兵胆小害怕,忘记敲钢管了。在往上拉的时候,身体碰撞到井壁和固定的管卡,人到井口时,身上到处是伤,人已昏迷,赶快送往场区医院救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按照同样的方法其他战友也先后被拉了上来。剩下最后两位——老兵、排长,两人相互帮助绑扎后,拽着吊盘的钢丝绳辅助一起升井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一到井口,张司令员非常激动,快速抱住李继彪,表扬了他的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的果敢。当即讲要给他记功,这样的干部值得大家学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至此,排长李继彪在井下水中已泡了6个多小时,生命受到极大威胁。事后,总队为其荣记了二等功,颁发证书、奖章,给其家乡寄回了喜报,彰显了他的英勇事迹,激励干部、战士不畏艰苦,不怕牺牲,为祖国的核试验再接再厉,再立新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根据李继彪回忆整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8月26日</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云海深处的生死劫</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十连指导员张钦法的回忆(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刘静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1975年的盛夏,天山深处。马兰基地汽车36团十连指导员张钦法正带领着一支车队,在巩乃斯林场执行一项为期三个月,为核试验场的工程拉运木材任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天山的气候,如同这片土地一样粗犷而喜怒无常。前一天在马兰连队,骄阳似火,战士们还穿着背心吃饭,汗流浃背;第二天车队翻越九道湾冰大板,抵达巴音布鲁克草原时,气温便骤降至冰点。大家不得不裹紧厚重的皮大衣。吃饭没有饭堂桌椅,战士们只能把盛着热饭的搪瓷碗直接搁在雪地上用餐。团里为了解决驾驶员的食宿问题,在巴音布鲁克草原上设立了一个由十几顶帐篷组成的兵站,而在巩乃斯林场附近也搭建了住宿帐篷。张钦法当时担任一排排长,他深知这三个月的拉木任务不仅是对车辆性能的考验,同时是对试验场的临爆前的工程用料、设备按装如期完成的硬性指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那是一个难得的休整日。劳累了一周的战士们提议上山采雪莲,张钦法望着天空,蓝天白云的好天气,便点头同意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山脚下的巴音布鲁克草原,美得令人窒息。它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绿绒毯,一直铺向天际的尽头。这里太偏僻了,没有人类涉足的痕迹,大自然便以一种近乎蛮荒的姿态展现着它的丰饶。漫山遍野的野果林无人看管,杏子和苹果像葡萄一样一串串地挂在枝头,因为熟透了无人采摘,爬满了虫子;一簇簇的野韭菜长得又肥又壮。远处的天鹅湖闪烁着银光,风一吹,整片草甸上的野花都在点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然而,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风景的底色逐渐从丰饶走向了肃杀。在海拔3000米左右时,大家的呼吸还算正常;可再往上走,空气变得稀薄,每迈出一步都越来越吃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雪莲,就生长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那是一个属于冰雪的禁区,寸草不生,更没有树木的庇护。脚下只有刚刚融化了雪的泥泞,再往上,便是常年不化的皑皑雪山。但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朵朵三四十公分高的雪莲正茁壮地挺立着。它们茎干粗壮,叶片肥大,宛如向日葵一般,有的绽放着白色的大花,有的含苞待放。在这极寒之地,它们展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生命力。张钦法满心兴奋,浑然不觉疲惫,不知不觉间便拔了十来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等张钦法回过神来,才发现四周已经看不见雪莲,也看不见战友的身影了。他赶紧转身准备下山,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脑“嗡”地一下,瞬间陷入了空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山下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来时的路,没有公路,没有车队。只有脚下二十多米处,一望无际、翻滚着的云层。那云海特像汪洋大海,白茫茫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把来时的路全淹了。张钦法瞬间迷失了方向,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流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山时是晴天,现在天阴了,自己不可能翻过山顶,肯定还在山南面。不管东南西北,只要一直向下,就一定能找到公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他一手死死抱着那几棵雪莲,一手扶着冰冷的山坡,用屁股擦着地,一点点向下滑。下一层山,又是一层云。他这才惊觉,天上的云不是一层,而是几十层、几百层,像活物一样从谷底往上吞。不知滑下了十几层云雾,大地终于重新出现在眼前,他紧绷的心才彻底放下。顺着山坡走回公路时,全排的战友正焦急地等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三个月的任务接近尾声,战士们提出想再去采最后一次雪莲。张钦法再三思量后同意了,但定下三条铁律:两小时内必须返回;必须两三人一组,绝不能分开;只要看到阴天,立刻下山。这一次,他选择留在山下守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不到两个小时,战士们陆续返回,唯独史春德和李清杰没了踪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钦法让车队先撤回十公里外的兵站,自己孤身留在原地苦等。又熬了两个小时,二班长何茂良开着车来接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黑灯瞎火的深山里,再等下去也是徒劳。张钦法的心沉到了谷底——夜里的大山是吃人的,不是冻死就是被野兽伤了,明天一早,全排只能上山找尸体,他这个排长也得等待军事法庭的审判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就在他坐上二班长的车回到兵站时,奇迹发生了。史春德和李清杰竟然已经回来了!两人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营部的医生正急忙给他们打着强心针。原来,两人在浓雾中迷路,分别被善良的蒙古族牧民发现,一路护送到了这个由十几个帐篷搭建的兵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张钦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用上军事法庭了,但这刻骨铭心的教训,他记了一辈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后来回到连队,张钦法和战友吕清水把采来的雪莲花晾在了一排营房的天花板上。新疆空气干燥,那些花风干后便一直留在那里,再也没有被取下。70年代,这花只要一毛钱一朵,而如今,哪怕出一百块钱,也买不到这样一朵带着生死印记的野生雪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几十年后,当满头银发的张钦法再次踏上巴音布鲁克草原时,九道湾冰大板早已修筑了平坦的柏油路,曾经那个只有十几顶帐篷的兵站,也已化作繁华的公路驿站。他拄着拐杖,站在当年迷路的那座山脚下,仰望天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天山还是那座天山,白云依旧如汪洋般在山巅翻涌。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排长,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归人。微风拂过,远处的草甸上依然野花烂漫,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战友们采摘野果时的欢笑声。他望着那层层叠叠的云海,眼神深邃。那片曾试图吞噬他的云,如今在他眼中,更像是一条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时光长河。那些在极寒与迷雾中结下的生死情谊,那些被牧民从死神手中拉回的生命,连同那朵永远风干在营房天花板上的雪莲,都化作了天山深处最坚韧的回响,永远留在了这片辽阔的天地之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