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近来整理旧物,翻出半张褪色的粮票,边角磨得发毛,是当年岳西山里的粮站发的。忽然就想起前几日女儿填表,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我到底是哪里人?”</p><p class="ql-block">我握着笔愣了半天,竟答不上来。</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辈子,最绕不开的就是“归处”二字。旁人说故乡是祖屋的青瓦,是巷口的老槐树,是户口本上籍贯那栏写死的地名,可于我们这些三线子弟而言,“故乡”三个字,从来都是软的,飘的,像山坳里常年散不开的雾,你伸手去抓,只沾得满手凉。</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辈人,生来就在路上。婆婆是舒城人,十七岁背着布包去南京读书,刚学会说几句软乎乎的江南话,一纸号召下来,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去了皖西的大山里,扎下根就再也没走。我家祖辈在安庆,我生在大连,懂事起印象最深的就是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的响,七岁岁那年跟着父母进山,卡车晃了几天几夜,我记不住了,只记得停在岳西的荒坡上,父亲指着刚盖好的土坯房说:“到家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八年整体搬迁到六安,卡车又是一路晃,我坐在车斗里抱着旧木箱,看着身后的山一点点退远,忽然就笑了——原来我们的“家”,从来都是跟着时代走的。</p><p class="ql-block">旁人逢年过节要“回老家”,我们提起来总懵。合肥的老宅子早就卖给了远房亲戚,安庆的巷口修了新路,大连的老邻居搬得干干净净,就连岳西那片住了十几年的大院,去年托人去看,说子弟学校还在,只是改了名称,当年总抢着去的供销社拆了,放《地道战》的露天电影院,只剩两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子,立在荒草里。</p><p class="ql-block"> 你说那不是故乡吗?我闭着眼都能想起课间十分钟趴在学校围栏上啃冰棒的甜味,想起生活站打酱油的阿姨总多给我半勺,想起夏天夜里搬着小板凳去占位置看电影,屏幕上光影晃,底下的蒲扇摇得哗哗响。可你说那是故乡吗?你现在回去,山路上的小孩都认不得你,推开当年的家门,住的是全然陌生的人家。我们这群人啊,就像被风撒在山野里的种子,落到哪就在哪发芽,可真要找根,又总觉得根还飘在半路上。</p><p class="ql-block">前些天整理旧照片,看见一张当年全厂职工的合影,几百号人站在大礼堂前,脸上都笑着,晒得黢黑。忽然就懂了,我们这辈子的“故乡”,从来不是哪片固定的土,哪条固定的街。是父辈扛着设备进山时踩出的脚印,是厂房里昼夜不停的机器响,是大院里东家端一碗饺子西家送一筐腌菜的热乎气,是我们跟着父母从北走到南,一路洒下的汗,熬过来的苦,攒下来的暖。</p><p class="ql-block">那天我拉着女儿的手,去看了当年外公外婆和妈妈生活和工作过的老厂房,墙皮掉得厉害,窗框上还留着我们当年用粉笔涂的歪歪扭扭的画。我跟她说,你生在六安,长在六安,这里有你爱吃的蒿子粑粑,有你放学总去逛的小书店,这就是你的故乡。</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辈人,跟着国家走了一辈子,没有根,却在哪都能扎下根。旧的故乡回不去没关系,我们站在哪,哪就是后代的根。就像老辈人常说的,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你踏踏实实过日子,把日子过红火了,在哪落脚,哪就是你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