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那年冬天,一个外乡人来村里讨饭。他不知道,那碗疙瘩汤暖了他,一把樱桃甜了我半生。

王洪武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刚入冬就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一层,盖住了屋顶、草垛、田野。家里的大黄趴在窝里,听见动静,钻出来就冲院外直“汪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午,刚要吃饭,院子里忽然响起大黄的叫声,一声接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喝住大黄,快步走到街门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只见一个青年,推着一辆半旧的国防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大提包,车后座外侧整整齐齐绑着塑料布,里面好像裹着衣物被褥。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始终低着头,把身旁的小女孩往身前拉了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注意到小女孩的脚。棉鞋鞋头磨破了,灰扑扑的棉花洇出来,被雪水浸得发暗。小女孩扯着女人的棉袄角,将脸贴在女人的棉裤上。男人身上的衣裳虽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问:“你们找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推车的男人低声地说:“是王大叔家吗?王大叔在家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母听见动静,也来到街门口。男人连忙招呼:“王大叔、大婶,你们还记得我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母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一家三口,看了许久,没认出来。母亲看到那孩子,小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冻出来了,站在那儿直往女人棉裤上蹭。母亲没说话,伸手把院门开大了些,说:“外面冷,先进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男人一边往院子里推车,一边说:“我是北山的小李。十几年前修水利,出工,在你们家住过。”父亲知道——北山那一带,山上果树多,庄稼少,那年头吃饭都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母想起来了。得知一家人还饿着肚子,母亲连忙张罗做饭。她先把白菜梢切细,炒香,添入开水,再放调好的地瓜面疙瘩,熬了半锅疙瘩汤,又炒了盘大白菜。家里现成有地瓜面玉米饼子和煮地瓜,大家便坐在一起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李端起碗,疙瘩汤太烫,他抓起一个煮地瓜几口就吃了下去。母亲说:“慢点吃,烫。”他点点头,头也没抬。又拿起一个煮地瓜,咬了两口,忽然慢了下来,瞥了一眼身边正在吃饭的媳妇和孩子,把碗往她们跟前推了推,将咬了两口的煮地瓜掰了大半块递给女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看见了,没说话,又拿起一个地瓜面玉米饼子递过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吃过饭,小李媳妇坐在板凳上,把孩子拢在膝前,不好意思开口。母亲递了碗热水,她才慢慢说——去年初秋小李的弟弟刚结婚,家里分了家,小李不好意思去争抢,分到手的粮食没撑多久,已经借了不少,眼看过不了冬。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小李接过话头,说本村周边熟人亲戚多,拉不下脸面来求助,便想起多年前善待他们的那一家人,想起这个纯朴的村子。于是,天不亮就动身,带着媳妇孩子骑行一百多里路,一路寻来,只想熬过这个冬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听了,和母亲嘀咕了几句,出门去找生产队长商量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了好一阵,父亲才回来,告诉母亲队长好不容易才同意,让他们住场院屋,已经派人把农具归拢好了,腾出地方给他们落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场院屋在村东头,两间,外间盘着土灶,放着杈把、木锨、扫把等农具;里间盘着土炕,是看场人夜间歇息用的,正好作他们临时安身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安顿下来后,小李媳妇裹紧棉袄,牵着女儿挨户去借粮。她只走了三户,回来时怀里抱着两个饼子、几块煮地瓜,脸冻得通红,没多说一句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一早,张二婶把两棵白菜搁在场院屋门口,转身就走:“凑合着吃。”二大爷也来了,腿脚不利索,挎了半篮子地瓜倒下就走。小李追出去想扶,他一摆手:“回去吧,怪冷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那以后,再没见小李媳妇挨户敲门。倒是小李,天不亮就去牲口棚添草料、清粪便,五保户张爷爷家的水缸,他天天挑,总是满的。村里人说他还会理发,常在生产队门口给大伙剃头。私下念叨:“这外乡人,不白吃白住,是个勤快人,以后日子差不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转眼就到了年除夕,窗外传来鞭炮声。母亲说:“今儿腊月三十了。”说着,把煮好的饺子盛上一碗,嘱咐我:“别撒了,让他们趁热吃。”我端着碗一路小跑,闻着碗里钻出的饺子香,好几次想偷吃一个,又忍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场院屋,小李媳妇正在缝补棉鞋,我把饺子递给她。锅台上已经摆着三四碗饺子,有的包得像元宝,有的捏着花边,全是白面饺子,在煤油灯光下还冒着热气。我端着碗站在那儿,心里忽然高兴起来:他们收到了这么多饺子,这个年,一定能过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年初一,按照村里的习俗,晚辈要给长辈磕头拜年。我和同去拜年的伙伴,看见这一家三口也走家串户拜年,进门便磕头问好。乡亲们纷纷问吃的够不够,出门时,小女孩手里捧着瓜子、花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月底,风一日比一日暖了。场院屋后墙根的冰也化了,春耕陆续开始。小李一家拜别了父母亲和村里的几户乡亲,路过村口的老柳树,柳丝摆动,像爷爷的白胡须。小李推着车子,外侧绑着鼓鼓囊囊的黑提包和塑料布裹着的被褥,还有大半袋子粮食。媳妇和孩子在旁边走,小女孩特意跑过来跟我说:“叔叔,再见。”摆了摆手,边走边回头。我和大黄在柳树下,朝他们挥了挥手,大黄趴在我身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背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月,草木繁盛,樱桃熟透。又是一个晌午,大黄狗忽然又汪汪起来。我出门一看,竟是小李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那辆国防牌自行车的后座,绑着一只大篮子,车外侧绑着一个稍小点的篮子,上面都盖着印花红包袱。他掀开包袱,满篮鲜红的樱桃水灵灵的。我眼睛一亮,真想上去抓一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李二话不说,盛了一碗递给父亲:“大叔,今年家里几棵老樱桃树大丰收,我送点过来,给大叔大婶,还有村里的父老乡亲尝尝鲜。”又抓起一把塞到我手里。我一口就填了五六颗,一嚼,有核,只能用舌头慢慢地拨弄着品,剩下的攥在手心里,感觉凉丝丝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连忙道谢,要留他在家吃午饭。他急忙推辞:“趁着中午大伙都在家,我得挨家送去,饭就不吃了。”说着,他望了望场院屋的方向,说媳妇和孩子都挺好,经常念叨村里人的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手里捧着樱桃,饭也顾不得吃,跟在他的自行车后面,将口里的那几个核,吐在墙角。然后跑几步,才吃一颗,轻轻一咬,果肉就化了。核在嘴里含了很久,最后到底是咽了还是吐了,记不清了。村里的孩童纷纷围拢过来,手里也捧着樱桃,跟着小李挨家敲门。那日,太阳将我们的影子铺在地上,和自行车影子叠在一起。三大娘接过樱桃,眯着眼看了一会说:“你这孩子,还记着我们呢。”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樱桃和我们跑动的影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离开村子去读书,再回去时,场院屋已经拆了。过了些年,父母不在了。张二婶、二大爷、张爷爷也都走了。村子里年轻人往外走,老房子空着的越来越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次在县城,我碰见了小李。他还是推着一辆车子,不是国防牌了,头发都全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站在路边说话。他说现在日子过得挺好,闺女在青岛上班,他都当姥爷了。说到场院屋,他抬头看了看远方,说:“等开春,我回村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点点头。一辆汽车从旁边驶过,车开远了,尾气散在风里。他不知道,场院屋拆了三十多年了。他更不知道,我也是偶尔回村看看,住几天罢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部分图片选自网络,致谢!侵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