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刚下乡那会儿,常听村里老人讲古,说早年间这地方“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说这话时他们眯着眼,仿佛在望向一个回不去的年代。可惜等我们到了,别说狍子,连条像样的鱼都难见着。偶尔在山根底下蹿出只野鸡,扑棱棱飞过去,也只能看着眼馋——猎枪早收了,谁敢顶风上?倒是有胆大的村民偷偷下套,可十回有九回空手回来。</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傍晚刚收工,腿肚子转筋正歪在炕沿歇着,村里的玩伴儿小五子推门进来了。他比我小两岁,黑瘦黑瘦的,眼珠子却亮,进门就嚷嚷:"哥几个,吃完饭跟我走,河套来鱼了!"</p><p class="ql-block"> 我精神一振,从炕上弹起来:"真的假的?多大的鱼?"</p><p class="ql-block">"手指头长的小鱼,叫“柳根儿”。小五子比划着,"白天瞅准了,一波一波顺着水往下游。咱们去截!"</p> <p class="ql-block">凤起合上书卷,眼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小五子又招呼了左邻老二,四个人凑齐,扒拉完碗里的饭,背上藤条编的鱼篓子就出发了。</p><p class="ql-block">青年点前面那片甸子里,有一条小溪,当地人叫"河套"。水不深,最深到膝盖,但常年淌着,清凌凌的,从春流到秋。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踩过草甸子,裤腿湿透,草叶子刮在小腿上痒酥酥的。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蚊子在耳边嗡嗡打转。</p><p class="ql-block"> 小五子沿溪走了几十步,挑中一处窄河道。他招呼我们搬石头,大的抱小的抬,七手八脚在水里垒起一道矮坝。溪水从石缝间哗哗挤过去,溅起细碎水花。小五子又扒开坝中间几块石头,留出两尺来宽的口子,把藤篓稳稳卡在口子下边,篓口朝上游,篓身浸在水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行了,"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子,"等着吧,鱼顺着水流钻进去,就出不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溪面上碎碎跳着一层银光。我们蹲在岸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只藤篓。水从篓口灌进去,又从篓眼缝隙滤出来,哗啦哗啦,像首催眠曲。头半个钟头啥动静也没有。老二蹲得腿麻,一屁股坐草地上,压着嗓子抱怨:"鱼呢?该不会都睡吧?"凤起打哈欠,不停拍胳膊上的蚊子。我心里也犯嘀咕,可看小五子一脸笃定,又不好说什么。</p><p class="ql-block">忽然,小五子轻轻碰我一下,朝篓子努嘴。月光底下,篓口的水流里多了几个银白小影子,正顺着水势往里钻。一条,两条,三条……像被什么牵引着,争先恐后涌进篓口,进去再没出来。</p><p class="ql-block">我心怦怦跳起来。老二也看见了,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被凤起一把捂住嘴。我们屏着呼吸,看那些小白鱼像赴约一样,排着队游进篓子。偶有几条大的,翻个银亮肚皮,尾巴一甩就进去了。</p> <p class="ql-block"> 等了将近两个钟头,月亮升到中天,把整条河套照得明晃晃的。小五子站起身,蹚水走到坝口,弯腰提起藤篓。水从篓眼哗地漏下去,篓底沉甸甸坠着,一片银白在月光下晃得人眼花。拎到岸上凑近数,足有三四十条手指长的柳根鱼,挤挤挨挨在篓底蹦跶,鳞片湿润发光。老二伸手进去捞一把,鱼尾巴噼里啪啦甩他一脸水,他嘿嘿直笑,像个得了糖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 收拾完鱼篓,我们坐在岸边歇脚。这才觉得累——腰搬石头酸得直不起来,胳膊硌出几道红印,膝盖泡得发白。蚊子隔着衣服叮,身上没一块好肉。可谁都没抱怨。月光洒在那篓银白上,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歪歪扭扭地晃。</p> <p class="ql-block"> 回到青年点已经半夜。找了口小锅架在炉子上,倒半锅水,把收拾好的小鱼丢进去,凤起在院子里面找到了几棵葱根,水开了,鱼汤泛出奶白色,香味飘出去,隔壁屋的人都引来了。一人一碗汤,碗底卧几条小鱼,汤面飘几星油花。蹲在灶台边吸溜着喝,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喝完了舔干净碗底,咂嘴说了句:"值了,垒那半天石头,值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在青年点又待了很久,日子照旧清苦,缺油少盐的时候还是多。可每到夏天的夜晚,听见蛙鸣、看见月光,我就想起那个晚上——四个人在冰凉的溪水里垒石坝、安藤篓,冻得嘴唇发紫,却瞪大眼睛盼着鱼来。那篓小鱼早就吃完了,可那口汤的鲜味儿,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片来自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