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

Sunshine colleague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家乡,是一座靠山傍水的地方。川道平地稀缺,好地有限,大片田地铺在山梁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深秋早晨,浓霜重雾还未消散。母亲便要挑着粪土上山去最远的地,来回至少近两个小时,而且全是上坡路。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靠人力送粪,也有少数人家用毛驴驮。秋收时节,高粱玉米先熟,紧接着是谷子、糜子、洋芋、荞麦之类,直忙到国庆节前后。紧接着又要把地里的秸秆拉回家,谋划冬麦的播种。农人的手脚,一年四季闲不下。但日子并非多劳多得。靠天吃饭的乡亲们,衣服上补丁像故事。它们长在最磨人的地方:膝盖和屁股上是跪坐劳作时磨出来的,胳膊肘、肩膀和后背是挑担扛东西磨破的。人人身上都带着劳作时留下的痕迹,眼里沉静着忙碌后的疲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勤劳致富是理念。是劳动创造了美好生活,道理没错。但大山里的现实对于农民很残酷。他们起早贪黑,披霜带露,拼尽全力,开荒种地。当每一块荒山角落被开垦成田地时,乡亲们已付出了身体和时间的全部代价。受天时地利制约,土地贫瘠、自然条件苛刻,资源有限,单靠人力拼命,很难突破现实枷锁。“穷且益坚”这个词眼,用于家乡的父老乡亲最是准确。一入秋,树叶开始泛黄,大人小孩挎着筐、拿着扫帚、扛着长杆,敲打树木,还有孩子爬上树摇晃树枝,将树叶尽数摇落。沟边、崖畔到处都是扫树叶的人。因为冬天要烧炕取暖,树上的叶子几乎被打光。地上的干枯茅草,当地人叫“毛衣”,也被人们拿铁锹成片铲回家,混着泥土填进炕里取暖。不光是草和树叶,庄稼收割完,高粱、糜子、谷子、玉米的根,也被刨出来当柴火。山野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唯有坟头的荒草,因民间忌讳,没人敢去铲,孤零零立于旷野,远远望去格外显眼。土地被这样一年又一年搜刮得干干净净。等到来年春天,小草要发芽,从被反复铲过、挖过的泥土里钻出来,比别处艰难了许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家乡并不是轻快诗句,而是草木的劫后重生。人们为了生存,向大自然拼命索取。的确是生存条件有限,没有煤炭,没有充足燃料,为了过冬取暖,人们不得不把山野里能烧的,一切都收回家。近乎刀耕火种一凡,目之所及,人和土地都显得千辛万苦。即便如此穷苦,家依旧给予了人们心底暖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站在山梁,俯瞰家乡。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着红彤彤的辣椒,堆着金黄的玉米。每户人家有存放粮食的地方。麦粒的颜色和黄土地、人的肤色接近。触摸每一粒粮食,都能感受到汗水和心跳。所以,老一辈对粮食看得极重。馍渣掉地上,沾了土也要捡起来,实在是人不能吃,也要喂给小鸡,绝不能浪费。这种珍惜,不是空洞说教,是一代又一代人在苦日子里熬出的本能。虽然接近冬季,大自然被搜刮得光秃秃。可烟火还在,家还在。外面的山野虽然一片荒凉,土屋里却有炕的温度,有粮食的香气。苦难之中,人们依旧守着朴素的敬畏——敬畏土地,敬畏粮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书本里,春光明媚。记忆里,家乡的春天一点都不浪漫。经过整个秋冬铲草、刨草根、敲树枝,山上地表的植被几乎被搜刮一空。风一吹,黄沙尘土漫天飞扬,黄风土雾卷过来,眼睛睁不开,眼窝积满土,连牙齿咬合时都能感觉到泥土。那时候,老百姓顾不上水土保持,也没有植树造林的意识。摆在第一位的是穷,活下去才重要。要柴火过冬取暖,只能向山野索取。长远后果不顾及。风沙,就是土地给出的最强回应。熬到夏天,又是持续干旱。太阳毒辣,玉米叶子晒得卷成筒。水是最金贵的东西。家乡那座大坝存水量很有限,派有专门看坝的人。浇地要绕一道道沟渠,流出的水大多是浑浊的黄泥浆。用井水需要打十几丈深,而且地下水并不充裕。干旱时连人吃的水打上来都浑,必须静置沉淀一两天才能用。即便川道的村子,缺水的难处一点也没少。唯独冬天,是一年里难得喘息的时节。农活停下来,放寒假,不用上山下地奔波。土炕烧得滚烫,炕面上烫得屁股发疼,鼻尖露在被子外面冻得直流鼻涕。没手机,没电视节目,没五花八门的消遣。最大的快乐就是钻被里睡懒觉。可以安稳睡到大中午。四下安静时,只听见窗外的风声。偶尔有麻雀,喜鹊几声啼叫。被晒干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这种感觉很落寞。冬天的人们,不习惯往外跑。在家扫院子、喂鸡喂猪,做一点零碎家务。村子里除了鸡鸣犬吠,其他喧嚣被隔在门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人们和大地都在疗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烈日把胳膊晒得起泡脱皮,脸庞常年晒得通红。躯体被冬天的棉衣包裹。家里最小的孩子,通常穿哥哥姐姐的旧衣裳。衣服再旧也得洗,袖子长了得截,尽量收拾利索清爽。劳作时流汗,脖子、耳根积攒的泥垢,夏天一搓就是泥卷,到冬天时手脸需洗得干干净净。 现在回头看,乡村孩子的青春里,很难寻到精致。美是结实,是健康,是坦荡里的那声爽朗的笑声。那时候,很少照镜子。只是从乡邻嘴里听说好看,“心疼”。和任何人不攀比,所以从来也没有自卑感。后来,去过省城兰州,才知道出身在山村的封闭。心底突然有一个念头:来自山村,要去哪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黄土地磨炼了我们的韧性。一路走来,吃上了公家饭,拥有自己的楼房。物质算不上富裕,却拥有独立思想,自由的内心,能干净做人,踏实做事。生活中,不热衷刻意打扮,依旧保留着家乡的朴素。贫穷虽不值得歌颂,但穷尽力气后,依旧能咬牙过日子的坚韧很难得。劳动确实会改变很多东西,但艰苦奋斗不等于立刻富足。康庄大道需要通过一代代人地拼命劳作,苦难煎熬,慢慢铺垫造就。如今,再也看不到曾经那些曲折蜿蜒的山路。衣食无忧的生活,满目葱茏的环境,对于乡亲们来说,来之不易。吃过的苦,流过的汗,都不会白白消散,都将沉淀为家乡人民对生活最深刻地理解……</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