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诗词诗歌(181)音乐性是诗的基本属性

韩鲁珩

<p class="ql-block">音乐性是诗的基本属性</p><p class="ql-block">文/韩鲁珩</p><p class="ql-block">10年前曾写过一个短文谈诗的音乐性,今天再从逻辑和科学角度讲讲这个事情。</p><p class="ql-block">诗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如果我们不是从某一种现代诗歌理论出发,而是回到几千年来人类文学实践中已经形成并被广泛承认的诗歌体裁来看,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复杂。诗与散文、史书、哲学、论述等文字形式之所以能够长期保持明确的体裁区别,并非仅仅因为诗被分成若干行,而是因为诗形成了自身特殊的语言组织方式。</p><p class="ql-block">其中,音乐性是诗歌语言最基本的体裁属性之一。</p><p class="ql-block">人类的诗歌远早于现代意义上的书面文学。诗与歌、吟诵之间具有极其悠久的历史联系。在文字尚未普及的时代,诗本身就是依靠声音、节奏、重复、韵律和记忆传播的语言艺术。文字出现以后,诗被记录下来,但文字只是记录和保存诗的工具,并没有因此改变诗作为语言艺术的基本属性。</p><p class="ql-block">古代诗歌的音乐性有不同的具体形式。汉语诗歌有平仄、押韵、节奏和句式;古希腊、拉丁诗歌可以通过长短音节组织节奏;英语诗歌则有轻重音、音步、韵脚等形式。不同语言根据自身的语音特点形成不同的诗歌音乐结构。</p><p class="ql-block">因此,诗的音乐性是本质,具体的韵律形式是历史和语言条件下的不同实现方式。</p><p class="ql-block">押韵并不等于音乐性,但押韵是音乐性的重要手段。没有固定韵脚,并不意味着没有音乐性;现代诗完全可以不采用古典格律,也可以不采用固定押韵,而通过语流、停顿、重音、音节、重复、回环以及声音之间的呼应形成新的音乐结构。</p><p class="ql-block">问题恰恰在这里。</p><p class="ql-block">今天有一种颇为流行的说法:古诗过去主要依靠吟诵和歌唱传播,因此需要节奏、韵律和音乐性;现代诗主要依靠纸面阅读和默读,所以现代诗不必像古诗一样重视音乐性,甚至认为节奏、韵律和音乐性都不是诗的必要条件。</p><p class="ql-block">这种说法在生理学和科学逻辑上是不能成立的。</p><p class="ql-block">传播方式的改变,不等于人的语言感知机制发生了改变。过去人们用唱片、收音机和大型音响听音乐,今天人们用手机和耳机听音乐。传播设备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没有人因此认为音乐不再需要声音。同样,诗歌从吟诵转向默读,改变的是诗歌接受的外部方式,而不是语言本身的声音属性。</p><p class="ql-block">默读也不是简单地“只看文字、不听声音”。人在阅读语言时仍然会进行语音、节奏和语言结构的内部加工。视觉输入进入大脑以后,并不是只产生单一的视觉反应。语言本身就是一个高度综合的神经活动,声音、意义、情绪、记忆、联想和意象之间相互联系。</p><p class="ql-block">我们甚至不需要复杂的神经科学理论才能理解这一点。“望梅止渴”“风声鹤唳”这样的语言现象早已说明,人类的感觉和心理反应并不是彼此隔绝的。视觉可以引发味觉联想,听觉可以引起情绪、警觉乃至视觉想象。语言中的声音也绝不仅仅是耳朵听到的物理刺激,而可以参与人的情感和审美体验。</p><p class="ql-block">因此,默读取消的是外部发声,并没有取消语言的音乐属性。</p><p class="ql-block">更重要的是,诗的音乐性并不只是让诗“好听”。</p><p class="ql-block">普通语言主要承担信息和概念的传递,而诗歌语言除了传递字面意义之外,还可以通过节奏、韵律、声音、停顿和回环,使语言产生超越字面意义的情绪和审美感受。换一种表述:诗歌是语言与音乐性结合形成的特殊语言艺术;语言使诗能够表达复杂的思想和经验,音乐性则使语言能够超越自身的概念边界,继续表达那些语言难以穷尽的感性、情绪和意境。</p><p class="ql-block">有些东西能够被语言说明,却不能被语言完全说尽。诗的音乐性恰恰在这里发挥作用。音乐本身不需要告诉我们一个概念是什么,却能够直接引起人的情绪和感受。诗歌的音乐性使语言获得了类似的能力:让声音参与意义,让节奏参与情感,让语言之外的感受进入语言。</p><p class="ql-block">因此,诗的音乐性并不是诗歌外面附加的一层装饰,而是诗歌语言突破普通语言表达局限的重要方式。</p><p class="ql-block">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押韵的问题不应该成为现代诗争论的核心。</p><p class="ql-block">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现代诗究竟应该押韵还是不应该押韵?而应该是:现代诗在不采用传统押韵以后,如何建立自己的音乐性?</p><p class="ql-block">押韵和无韵,只是不同的形式选择。就像鼓和钢琴都是乐器,不能因为一种乐器属于过去,就宣布它不再具有音乐价值;也不能因为现代音乐更多使用另一种乐器,就宣布原来的乐器不是乐器。</p><p class="ql-block">同样,不能因为现代诗不采用古典诗的押韵和格律,就宣布现代诗不需要音乐性。鼓和钢琴可以不同,诗的音乐形式也可以不同;但音乐不能因为形式改变而消失。</p><p class="ql-block">因此,我并不认为所有诗都必须押韵。一个优秀的无韵诗完全可以具有强烈的音乐性。相反,一首机械押韵、凑韵、生硬改变语序的诗,也完全可能失去诗意。</p><p class="ql-block">真正重要的是:韵律必须服从语言,音乐必须与语境、情感和意境统一。好的押韵不是让读者意识到“作者正在押韵”,而是让韵脚仿佛自然生长在语言之中;好的无韵诗也不是没有音乐,而是用另外的方式让语言形成自然的节奏和声音运动。</p><p class="ql-block">押韵不是诗的唯一条件,但音乐性是诗的重要体裁属性。</p><p class="ql-block">如果一段文字只有思想、概念、故事和生活经验,然后通过分行排列便被称为诗,那么它仍然需要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它的诗性究竟从哪里产生?思想可以写成哲学,故事可以写成小说,观点可以写成散文,知识可以写成论文。分行本身不能把普通语言自动变成诗。</p><p class="ql-block">诗必须让语言发生诗歌意义上的转换。而音乐性,正是这种转换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p><p class="ql-block">否定诗的音乐性,并不是现代;把押韵当作过时,也不是进步。真正的现代诗应该是在继承诗歌这一文学体裁基本属性的基础上,寻找新的语言、节奏和音乐形式。</p><p class="ql-block">可以改变诗的音乐方式,不能因为改变方式而取消诗的音乐性。因为如果诗最终只剩下分行的文字,而语言本身已经失去了节奏、韵律和声音所产生的审美感受,那么我们真正需要追问的,就不再是“这是什么样的现代诗”,而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个基本概念问题,它为什么还是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