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每当中秋月圆之时,人们都会想起苏东坡的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很多人误以为这首词是歌颂爱情的,但实际上苏东坡的这首《水调歌头》是在中秋之夜与朋友欢饮达旦,写给自己的弟弟苏辙的。在中国历史上,感人至深的爱情、友情比比皆是,但说起兄弟情却比较少见,苏轼、苏辙兄弟用他们一生的相亲相爱,相互扶持,为我们留下了一段“夜雨对床”的旷世兄弟情,《宋史·苏辙传》记载:“辙与兄轼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p><p class="ql-block"> 苏洵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给两个儿子取名可谓煞费苦心,还专门写了一篇《名二子说》,解释为他们兄弟俩取名的用意:"轼"是马车前面的扶手,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缺了它就不能称之为一辆完整的车;“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苏洵担心大儿子不会掩饰自己的才华而召来祸患,希望开朗率真的苏轼能收敛锋芒;"辙"是车轮压出的痕迹,功过均与他无关,“辙乎,吾知能免也。”他知道安静沉稳的苏辙能免于祸患。这种命名不仅是对儿子的期许,更暗示了兄弟二人如车之部件,需相互扶持才能行稳致远 。</p> <p class="ql-block">一、夜雨对床</p><p class="ql-block"> 兄弟二人从小一起读书,哥哥聪慧善辩,弟弟沉稳寡言,苏辙从小就很崇拜哥哥:“兄敏我愚,赖以有闻。”二十年的共同成长培养了他们浓厚的兄弟情,在制科考试前的一个雨夜,他们读到韦应物的《示全真元常》“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深受感动,定下了“功成身退,夜雨对床”的约定。此后一生当中,俩人都未忘记这个约定,在聚少离多的宦海浮沉中,无论信件往来还是诗词唱和,都对这个约定念念不忘,却最终未能如愿。</p><p class="ql-block"> 1061年冬天,苏轼赴陕西凤翔任签判,苏辙在汴京城外送行,兄弟俩第一次分别,苏轼回望在视线中越来越小的弟弟,写下了“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并自注:尝有夜雨对床之言,故云尔;在《满江红·怀子由作》中又这道“辜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在《初秋寄子由》中又提到“雪堂风雨夜,已作对床声”。乌台诗案时,在狱中的苏轼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写下了绝命诗《狱中寄子由二首》“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以为再也无法实现约定。</p><p class="ql-block"> 苏辙也牢记与哥哥的约定,苏轼任徐州太守时,苏辙专程去看望哥哥,住了一百多天,这也是兄弟俩宦海生涯中最长的一次相聚。离别时,苏辙写下“逍遥堂后千寻木,常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苏轼读后伤感不已。苏轼去世后,苏辙按照哥哥“葬我嵩山下”的嘱托,将苏轼安葬在河南郏县小峨眉山下,以山形酷似蜀地峨眉山,圆了他的归乡之念。十一年后苏辙去世,也葬在哥哥墓旁,兄弟二人终于在死后实现了“夜雨对床”的夙愿。</p> <p class="ql-block">二、亲密战友</p><p class="ql-block"> 嘉佑二年(1057年),兄弟二人同登千年龙虎榜,名动京师,开启了各自的从政生涯。苏轼出道即是巅峰,在文学上获得了文坛领袖欧阳修的激赏,在政治上被宋仁宗视为太平宰相候选人,但他才华横溢,率真耿直,不平则鸣,口无遮拦,树敌太多,导致自己的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苏辙与哥哥同样位列唐宋八大家,才华不在哥哥之下,但他沉稳内敛,韬光养晦,虽然与哥哥同进退,屡次被贬,却也能保全自身,最高官至门下侍郎(相当于副宰相),在关键的时候,总能帮哥哥度过最艰难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苏轼与苏辙兄弟在政见上基本相同,他们一起反对王安石的激进变法,只是苏轼比较直接,苏辙比较含蓄。宋神宗病逝后,继位的哲宗仅10岁,由高太后听政,恢复起用因反对新法被贬黜的官员。这段时间,苏轼兄弟俩都处于仕途的最高峰。苏轼官至翰林学士、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等职。苏辙则任龙图阁学士、尚书右丞等职,职位比苏轼还高。政敌们以此攻击苏轼兄弟。为了避免给弟弟带来祸端,苏轼上书,说兄弟两人同时在朝中做事不妥,请求回避,希望皇帝外放他到地方任职。而苏辙也连上四道奏折,请求外放,并说:“兄轼才高行备,过臣远甚”,“只可使弟避兄,不可使兄避弟”。面对高官厚禄,兄弟二人争相为对方让路。这份纯金兄弟情,比起北宋朝廷中那些为了政治利益而相互倾轧的塑料兄弟情,显得弥足珍贵。</p> <p class="ql-block">三、诗词唱和</p><p class="ql-block"> 苏轼后来成为文坛盟主,同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辙,文学光环完全被掩盖。他们既是兄弟,又同为文人。自古文人相轻已成惯例,但苏辙对哥哥只有崇拜和尊敬:"抚我则兄,诲我则师"。苏轼从未轻视弟弟的才能,他认为“子由之文实胜仆”,“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p><p class="ql-block"> 兄弟俩一生往来诗词200多首,苏轼每到一处第一件事就是给弟弟写信,《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和子由渑池怀旧》、《画堂春·寄子由》、《中秋月寄子由三首》、《捕蝗至浮云岭山行疲荼有怀子由弟二首》、《罢徐州往南京马上走笔寄子由五首》、《狱中寄子由二首》、《吾谪海南子由雷州作此诗示之》、《过岭寄子由》、《闻子由瘦》......苏轼一生开心、难过、得意、失意时都会给弟弟写诗,以子由为题的诗词超过70首。</p><p class="ql-block"> 再看看苏辙写给哥哥的诗《怀渑池寄子瞻兄》、《辛丑除日寄子瞻》、《水调歌头·徐州中秋》、《神水馆寄子瞻兄四绝》、《中秋见月寄子瞻》、《寒食前一日寄子瞻》、《次韵子瞻病中大雪》、《次韵子瞻生日见寄》、《和子瞻过岭》、《补子瞻赠姜唐佐秀才》......苏辙在雷州一年写了29首诗词,其中25首是写给哥哥的和诗,一生当中写给哥哥的次韵唱和和诗多达100多首。</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手足,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文学上最默契的同行者。苏辙说苏轼:“自信老兄怜弱弟,岂关天下无良朋。”苏轼说苏辙:“我少知子由,天资和而清。”这些诗句,外人读来是文学,他们自己知道,那是割舍不断的亲情。</p> <p class="ql-block">四、“宠哥狂魔” </p><p class="ql-block"> 网上有很多人给苏辙取了个外号——“宠哥狂魔”,虽然有点夸张,但苏辙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确实是哥哥苏轼,为了哥哥他可以不顾一切。哥哥被捕,他上书皇帝请求罢官,只求能救哥哥一命;哥哥被贬,他千里护送哥哥家眷;哥哥没钱了,他倾尽所有;哥哥病了,他寄药、抄佛经;哥哥写诗,他和诗;哥哥死了,他编文集、写墓志铭、养侄儿。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在写给一个朋友的信上说:兄若不安,我何以为家。</p><p class="ql-block"> 苏轼兄弟所处的时代,官场党争激烈,新旧党轮流上台,残酷镇压政敌,苏家兄弟大部分时间都处在被贬之中,1094年苏辙被贬筠州(今江西高安),苏轼被贬惠州(今广东惠州)。不久,苏辙再贬雷州(今广东雷州),苏轼再贬儋州(今海南儋州)。所幸的是兄弟二人尚得以同行,两人饱经风霜,已年老体衰,都隐约预感到这次恐怕会是诀别。苏辙强作洒脱,在《次韵子瞻过海》中对哥哥说:“一瞬千佛土,相期兜率宫。”意思是要在天上再相聚。没想到一语成谶,雷州一别两人竟然没能再在人世相见。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北归途中在常州去世。临终前未能与弟弟苏辙见上最后一面,只留下遗言"惟吾子由,自再贬及归,不及一见而诀,此痛难堪。"嘱托友人让弟弟为自己作墓志铭。而苏辙闻听消息后,痛苦到吐血:“小子忍为吾兄铭!”</p><p class="ql-block"> 安葬完哥哥后,苏辙在颍川定居,筑室曰“遗老斋”,自号“颍滨遗老”。从此再不出门,每天就是读书、抄写、参禅,照顾三个侄子。有人来找他说朝廷又变天了,苏辙摆摆手,说:与我何干。他把晚年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整理哥哥的遗稿上面,编成《东坡集》。苏辙去世后,家人遵其遗愿,将他葬在苏轼墓的右侧。兄弟俩的坟冢并排而立,望着家乡眉山方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附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水调歌头 苏轼</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附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水调歌头·徐州中秋 苏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附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怀渑池寄子瞻兄 苏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附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和子由渑池怀旧 苏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附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祭亡兄端明文 苏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主维建中靖国元年岁次辛巳,九月己未朔初五日癸亥,弟具官辙,谨遣男远,以家馔酒果之奠,致祭于亡兄端明子瞻之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呜呼!手足之爱,平生一人。幼学无师,受业先君。兄敏我愚,赖以有闻。寒暑相従,逮壮而分。涉世多艰,竟奚所为。如鸿风飞,流落四维。渡岭涉海,前后七期。瘴气所烝,飓风所吹。有来中原,人鲜克还。义气外强,道心内全。百折不摧,如有待然。真人龙翔,雷雨浃天。自儋而廉,自廉而永。道路数千,亦未出岭。终止毗陵,有田数顷。逝将归休,筑室凿井。呜呼!天之难忱,命不可期。秋暑涉江,宿瘴乘之。上燥下寒,气不能支。启手无言,时惟我思。念我伯仲,我处其季。零落尽矣,形影无继。嗟乎不淑,不见而逝!号呼不闻,泣血至地。兄之文章,今世第一。忠言嘉谟,古之遗直。名冠多士,义动蛮貊。流窜虽久,此声不没。遗文粲然,四海所传。《易》、《书》之秘,古所未闻。时无孔子,孰知其贤。以俟圣人,后则当然。丧来自东,病不克迎。卜葬嵩阳,既有治命。三子孝敬,罔留于行。陟冈望之,涕泗雨零。尚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