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行~问世间情为何物

吴山客

图/文：吴山客

美篇号：193439

摄影地点：康定跑马山

晨起游走于新都桥，逐影追光毕，向康定进发时已近巳末。

沿318国道向折多山上行十里，便抵康定呷巴乡。此地乃古木雅王国核心境域，传西夏后裔迁徙至此，生独特木雅藏部，昔为木雅公主巡边驻跸、赏花休憩之行宫，亦为茶马古道上要驿。其草甸处海拔三千六百米缓坡，山溪融水润养不绝，较之他处高海拔花海，花开最早，盛期最久。每岁六至八月，报春、绿绒蒿、马先蒿、金露梅等百种高原野花连野盛放，蓝紫黄红诸色小花沿坡铺至四千三百米云端草甸，与远域贡嘎雪峰、近侧白塔经幡相映成趣，随手撷影，皆是层次盎然之高原胜景。

时维初秋，吾辈未遇花海，然恰逢青稞金黄。国道两侧田中，藏民以械收割、脱粒、装载青稞秸秆，劳作之态，悠乐自得。

离木雅圣地，继续上行十里经折多塘，此乃途中首处无遮无碍直面贡嘎主峰之免费打卡地。然高原天气倏忽万变，在木雅时犹天蓝云白，及至折多塘便乌云凝合，雪花飘坠。吾辈未敢多留，驱过折多山标志性“九曲十八弯”盘山道，便抵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号为“康巴第一关”之折多山垭口。垭口长风猎猎，吾辈负相机自观景台向白塔南坡攀行，远域贡嘎、雅拉二雪峰于浓云中隐现不定，终不肯全露真容。山顶巨型经幡群于呼啸山风里作响不息，东侧318国道如苍龙盘绕山坡，延向康定，壮哉大观。然吾辈于山风与高海拔间辗转周旋，早已气喘汗促、头重足轻，只得匆匆折返。

沿318国道下行二十余里，转过山隅，康定城廓便现于山脚。安置宿处毕，见天色尚早，念《康定情歌》传唱已久，而今近在咫尺之跑马山，岂可不一访？

跑马山，藏人呼之“拉姆则”，意为仙女山，距康定城区约六里。自入口乘索道至半山，复徒步上山，未行数里，忽雷声大作，阵雨骤临。同游摄友一则倦于攀行，二则雨势未歇，便乘索道先返邸舍。吾伫索道口避雨，念阵雨势不久驻，稍作候望。约半时辰，有二僧乘索道至，雨亦渐敛，遂上前询曰：“山巅有何胜景可览？”一僧答曰：“上行不远有吉祥禅寺，可往瞻礼，若赴山顶景区，时恐不及。”复邀吾偕行，沿林间石径拾级而上。

途中经一小广场，南向石壁镌硕大“情”字，左侧刻金人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之开篇喟叹。如此缱绻伤情之境，竟立二“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之缁衣沙门，惊诧之情几令人无处安放。得二僧首肯，吾为彼等于“情”字碑前留影：一僧挎黄布囊，立碑前笑意粲然；一僧紫袍覆首，目视前方，神色凝然。吾私忖之，或彼二僧尘缘过往与修行履历殊异，故情态有别也。

吉祥禅院坐落于跑马山坪西隅小丘，乃跑马山景区历史最久之古刹，亦为康定城汉藏融合特色鲜明之佛教地标。其为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二世活佛噶玛拔希所肇建，亦是康定名刹南无寺之前身。最奇者，此寺全无寻常汉传、藏传寺院之泾渭：殿内莲台供奉释迦如来像，法相具汉传佛教韵致；地上遍置汉地寺院常见之圆形蒲团，供人跪拜；而殿堂彩绘、陈设尽是藏地寺院浓艳之风，四壁悬诸多精美唐卡。

吾随僧自禅院侧门出，抵高二十余丈之凌云白塔。此乃康定标志性建筑，塔内藏佛经与佛身圣物，与禅院浑然一体，为跑马山最核心之祈福灵域。

自白塔折返禅寺，天色已暮。寺前台阶围栏尽以汉白玉垒砌，阶心镌刻藏传佛教吉祥八宝纹，俗谓循此阶而行，可诸事顺遂、一生安祥。遥对山巅坳间，祥云悠游，而脚下康定城已是华灯遍张，烟火繁华。

辞别二僧欲下山，索道已然停运，唯有凭手机微光步出景区，呼车返邸。回望跑马山，已隐入云迷雾障之中，仿若隔世。忽忆元好问《雁丘词》之典故：金章宗泰和五年，元好问赴并州应试，途遇捕雁人言，一雁遭射杀，其伴悲鸣不去，竟触地殉情。元子深为触动，购二雁遗骸，葬于汾水之滨，垒石为识，号曰“雁丘”，遂赋此词。

重览“情”字碑前二僧留影，细品元子“问世间情是何物”之千古一问，似有所悟，终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