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婆

杨观达

　　近日，族中子弟考入英国帝国理工学院。宴席上，阿巧叔夫妇举杯致谢，重提三十多年前我为他家孩子办理出生证、落户的旧事。我心生愧意，连忙推辞：“一桩小事，不足挂齿。真正值得感念的，是令堂阿成婆。”

记得大姐曾说起的一桩往事。1966 年春，二姐升宝染上麻疹，并发重症肺炎。父母万般无奈放弃医治，将她放在水缸边。阿成婆闻讯赶来，把二姐抱回家里，靠自身体温加上棉被焐热她冰冷的身体，硬是将二姐从生死线上救了回来。
我记忆最深的是1973年的盛夏，六岁的我去良种场给爷爷送点心，往返三公里，一路烈日暴晒。刚刚踏入西厢房的门槛，只觉胸口发闷恶心。大姐见我面色惨白，急忙告知母亲，随即跑去三进东庑找阿成婆。
很快，阿成婆来到西厢房，摸摸我的额头与手心，轻声判断：“中了日头暑气，没有发烧，拔痧便可缓解。”说完，阿婆将我搂至身旁，解开衬衣纽扣，以拇指和食指捏住我腋下筋络轻拔。片刻间，我冷汗涔涔，淤积的胸闷瞬间消散，呼吸通畅不少。
见我难受，阿婆回手拭去我额间冷汗，安抚着问：“好些了吗？另一边再拔一次就好了。”我无力点头应下，闭眼任由她拔痧。一番调理，体内暑气尽数散尽。
　　随后，阿婆用粗糙的手掌按摩我的脊背、轻揉心口，又从破旧蓝布裤兜摸出风油精，轻点在我人中。清冽凉意漫遍全身，我瞬间神清气爽，感动得湿了眼眶。接着，阿婆嘱我平卧静养，叮嘱母亲煮一碗“端午盐”给我喝，再三告诫切勿再受日晒，晚饭可以喝些稀粥，护养肠胃。

20世纪70年代，中仓大院聚居二十余户人家，邻里但凡中暑、蛇虫咬伤、生疮长疖，都会找她处置。阿婆的善意，并不只施于我一家。那时孩童多顽劣，常因打闹闯祸被家长鞭责，有的还被绑在楼梯上惩戒。每每家长盛怒不止，家人便请阿婆前来劝解。大人们素来敬重她，多半就此停手，她事后还会耐心开导顽童，育人向善。

　　阿成婆待人宽厚的品性，和她的经历息息相关。前年，在和阿婆侄孙闲谈时，得以了解她的身世。阿婆兄弟姐妹共八人，她排行最小。当年阿婆出嫁，五位兄长倾尽家中物力，为她置办四叠家具作为陪嫁。阿成公的祖上，曾是有贡生功名的教书先生，传到他一代已家道败落，只能靠售卖咸货谋生。阿婆一生勤俭持家，待到四子一女相继成家立业，那四叠家具虽耗损殆尽，却凭辛劳换来了四间双层楼房。

　　阿成婆一生行善，护佑过无数邻里晚辈。相较她的大德，我当年不过举手之劳，实在受不起叔婶的厚谢。我愿将这杯酒，致敬和蔼可敬的阿成婆，也致敬那段温润纯粹的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