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的黄昏

至信長遠(文)

<p class="ql-block">文/至信长远</p><p class="ql-block">图/随拍</p><p class="ql-block">黄昏总是不声不响地沉下来。我坐在窗边,看对面楼檐上的鸽子一只只收拢翅膀,楼道里有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气像一根细线,把整个黄昏缝得更慢些。</p><p class="ql-block">也不知是什么让人忽然停住。手上正翻着一本书,目光却滑过去了,落在虚空里。明明刚才还在盘算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补习费、父亲该复查的日子,那些清晰的数字忽然像退潮一般,退到很远的地方去。而另外一些东西浮上来——很小的时候,老家院子里的槐树在雨后散发的气味;新兵连那个凌晨,全连在操场上跑步,漫天星斗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还有某个冬天,和最好的朋友蹲在路边分吃一个热红薯,他哈着白气说,以后咱们一定要去很多地方。这些画面来的时候没有征兆,像水面的气泡,咕嘟一下破了,连带着把我也带到某个模糊的、不属于此刻的地方去。</p><p class="ql-block">有时候真觉得,生命里确乎有些时刻是“知识”够不着的。像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忽然有一秒钟,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切,仿佛有一层极薄的纱隔着。可我们终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学校里不曾教过如何命名这些瞬间,大人们也从不谈论。于是它们便只能自己待着,像抽屉底层的一小截绳子,不记得从哪来的,也不舍得扔。日子久了,连自己也疑心是不是记错了——也许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下午,阳光是怎样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墙上画出晃动的光斑,也许那些年的一些遇见、一些巧合,不过是寻常的偶然罢了。</p><p class="ql-block">可窗外的车子还在响着喇叭,孩子跑进来说饿了。我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水龙头哗哗地响,水珠溅到手背上,是凉的,很实在的凉。我清楚地知道,明天得早起送孩子上学,然后开车去上班,中午要给父亲打个电话,周末要陪妻子去买她看中很久的那件外套。这一切都很具体,具体到每一个数字、每一分钟、每一次呼吸。我爱他们,所以这些责任不是负担,像树要长叶子一样自然。只是有时候,树也想问问风,除了长叶子,我还会不会别的?</p><p class="ql-block">一家人总是这样互相着想的。妻子会悄悄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母亲打电话来总是说“我们都好,别挂念”,孩子会说“爸爸你先吃饭”。我们都在尽力地爱着彼此,用最朴素的方式——钱,时间,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体谅。可不知怎么,越是用力,越觉得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把我们箍得紧紧的。社会把每个人算得清清楚楚,像一道精密的不等式,左边是付出,右边是回报,中间永远差着那么一点点。我们都忙,忙得停不下来,忙得连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的时间都要特意去“安排”。那晚上加完班回到家,妻儿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见墙上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说:你在消耗,你也在被消耗。</p><p class="ql-block">忽然就想起那些散落在四面八方的名字——小学时一起爬树掏鸟窝的发小,部队里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上学时彻夜长谈的室友。我们曾经那么年轻,在操场上奔跑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觉得友谊就是永远,觉得未来有无限种可能。可现在,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格子间里,为着相似的理由忙碌。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也只是一些日常的寒暄,那些深夜谈过的理想、爱、恐惧,都藏在话与话之间的空白里,谁也没有力气去填补。其实我们都知道,只要见面,只要坐下来喝一杯酒,那些东西都还在。可我们都没有时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碎片,每一片都有它的用途,没有一片写着“故人”二字。</p><p class="ql-block">我们都被安排在某一个位置上,十几年,几十年。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如此往复。楼下的街道还是一样,早上拥挤,晚上安静。我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工地的机器声,模糊而持续。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亮起几盏灯,每一盏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在过着具体的生活,都有各自的忙碌和各自的未解之谜。</p><p class="ql-block">而我依然站在这里,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恍惚的。也许这本身就是答案——在确信与怀疑之间,在责任与渴望之间,在有解释和没有解释之间,我们就是这样活着,像一条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流着,带着所有看得见的泥沙和看不见的光。</p><p class="ql-block">风又凉了一些。我把窗关上,回身去热饭。厨房里很快腾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夜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