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敦邦“且看宋词”展观后感

明月清泉

踏入戴敦邦先生“且看宋词”展厅，我仿佛步入一条由笔墨与光影铺就的时光回廊。展览以六首词为支点，为我构筑了一部微缩的宋词精神史。旅程的起点，是李煜的《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在那花月朦胧的夜境里，我触到了词体初兴时最本真的温度。李煜以血泪将词从“伶工之词”推向“士大夫之词”，注入了深沉的生命体验。这正是宋词灵魂的源头。脚步轻移，晏殊的《破阵子·春景》铺开一片明媚日常。碧苔、黄鹂、少女嬉戏，词境由此走向广阔生活。我恍然领悟，宋代文人“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审美情趣，正是在这般寻常烟火中淬炼而成。行至展览核心，我驻足于周邦彦的《过秦楼·芙蓉》前。戴先生以此作为主视觉，我细品之下，方觉深意。那“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芙蓉意象，被画家以精严的构图与绵密的笔触层层铺染，花瓣的脉络如词律般工整，水光的流转如音韵般悠长。整幅画作，恰似一阙慢词，在视觉上将婉约艺术推向了极致。我恍然明白，戴先生选择此词作为展览之魂，正是要向观者昭示：宋词之美，不仅在于情之深、意之远，更在于格律之精、意象之密。那是宋代文人在形式与内容之间，寻得的最完满的平衡。周邦彦以笔墨筑起的这座“楼”，不仅是婉约词的巅峰，更是汉语艺术在形式美上所能企及的高度。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带来历史沉郁。“清空骚雅”中融黍离之悲与身世之感，我感受到婉约笔触同样能承载深沉的家国隐痛。岳飞的《满江红·写怀》以磅礴气势闯入心怀。豪放词风与先前婉约形成精神对照，宋词的光谱由此完整。我读出了宋代文人融入骨血的家国担当。收官之作，陆游《卜算子·咏梅》如清影独立。“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孤高坚贞，超越时代，成为民族精神品格的象征。宋词遗产，已融入我们的文化基因。从南唐到南宋，从婉约到豪放，从个人情感到家国情怀——六首词的脉络清晰完整。戴先生五十余幅画作配以实景与光影，将抽象词境化为可感体验。于我而言，这不只是视觉盛宴，更是灵魂洗礼。它提醒我们，古典诗词的永恒魅力，始终是安顿精神、寻得根脉的不竭源泉。 1·《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南唐后主李煜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译文】在月色朦胧、薄雾轻笼的花开良夜，正好悄悄去往情郎身边。我脱下金线绣鞋提在手里，只穿着袜子走过飘香的台阶。终于在画堂南边见到了你，一见面就紧紧依偎在你怀里，身子还因激动微微发颤。你要知道我出来赴约有多不容易，就任凭你尽情地爱怜我吧。 （宋）晏殊《破阵子·春景》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译文】燕子飞来正赶上社祭之时，梨花落去之后又迎来了清明。几片碧苔点缀着池中清水，树枝掩映下的黄鹂偶尔歌唱两声，随处可见柳絮飘飞。在采桑的路上邂逅巧笑着的东邻女伴。正疑惑着她是不是昨晚做了个春宵美梦，原来是今天斗草获得胜利了啊！双颊不由得浮现出了笑意。 【心语】描写了江南春时，采桑少女、少妇的劳动和逗趣的情境。吾作此幅词意画，只是将全词细节分成主次两组进行组合与构图，其他的黄鹂和桑树等作为点缀分置于画面中。这是吾一贯的对古典名著进行配图创作的原则——忠于原作。 “心语”，乃戴先生所言。 《过秦楼》周邦彦水浴清蟾，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空见说、鬓怯琼梳，容销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译文】明月倒映水中如沐浴，树叶在凉风中沙沙作响，街巷中车马不再喧闹。我和她悠闲地倚着井栏，她嬉笑着扑打飞来飞去的流萤，弄坏了轻罗画扇。夜已深，人已静，我久久地凭栏凝思，往昔的欢聚，如今的孤伶，更使我愁思绵绵，不想回房，也难以成眠，直站到更漏将残。可叹青春年华，转眼即逝，如今你我天各一方相距千里，不说音信稀少，连梦也难做！听说她相思恹恹，害怕玉梳将鬓发拢得稀散，面容消瘦而不照金镜，渐渐地懒于赶时髦梳妆打扮。眼前正是梅雨季节，潮风湿雨，青苔滋生，满架迎风摇动的蔷薇已由盛开时的艳红夺目，变得零落凋残。有谁会相信百无聊赖的我，像才尽的江淹，无心写诗赋词，又像是伤情的荀倩，哀伤不已，这一切都是由于对你热切的思念！举目望长空，只见银河茫茫，还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点闪闪。 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译文】淳熙三年冬至，我路过扬州。夜雪初晴，放眼望去，全是荠菜和麦子。进入扬州城，环顾四周，一片萧条，寒冷的江水独自泛着碧绿的颜色，暮色渐渐降临，守城士兵吹奏的号角声凄悲哀怨。我心中满是悲伤，感慨扬州城的今昔变迁，于是自己创作了这首词。千岩老人（萧德藻）认为这首词有《诗经·黍离》中抒发家国沦陷、世事沧桑的悲戚之情。扬州是淮左地区的著名都会，也是竹西亭所在的美好地方，我卸下马鞍，在旅途的初始阶段短暂停留于此。走过昔日春风十里、歌舞升平的繁华街巷，如今所见的，全是一片青青的荠菜和麦子，荒芜一片。自从金兵侵犯长江离去之后，残破的城池、高大的树木，仿佛都还厌恶提及战争，暗含着无尽的创伤与痛恨。天色渐渐进入黄昏，凄清的号角声在寒风中吹响，声音传遍了这座空旷寂静的城池，更添悲凉。当年善于赏玩美景的杜牧，如果如今重新来到扬州，看到这般残破景象，一定会感到震惊不已。纵使杜牧有“豆蔻梢头二月初”那样精巧的诗句，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那样优美的咏怀之作，如今面对这般残破的扬州，也难以抒发昔日的深情了。扬州的二十四桥依然还在，冰冷的月光映照在水面上，水波轻轻荡漾，冷月却默默无言，没有一丝声响，更显凄清。想到桥边那盛开的红芍药，年复一年地绽放，却不知道是为谁而开，无人赏鉴、无人怜惜。 岳飞《满江红·写怀》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译文：我怒发冲冠登高倚栏杆，一场潇潇细雨刚刚停歇。抬头望眼四望辽阔一片，仰天长声啸叹，一片报国之心充满心怀。三十多年来虽已建立一些功名，但如同尘土微不足道，南北转战八千里，经过多少风云人生。好男儿，要抓紧时间为国建功立业，不要空空将青春消磨，等年老时徒自悲切。靖康之变的耻辱，至今仍然没有被雪洗。作为国家臣子的愤恨，何时才能泯灭！我要驾着战车向贺兰山进攻，连贺兰山也要踏为平地。我满怀壮志，打仗饿了就吃敌人的肉，谈笑渴了就喝敌人的鲜血。待我重新收复旧日山河，再带着捷报向国家报告胜利的消息！ 《卜算子·咏梅》陆游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译文】驿站之外的断桥边，梅花寂寞地开放，无人照料，无人欣赏。暮色降临，梅花独自承受着忧愁，又遭遇了狂风暴雨的摧残。梅花并不想费尽心思去争艳斗春，任凭百花嫉妒它的高洁。即使凋零飘落，被碾成泥土、化作尘埃，它的香气依然如故，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