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鼓楼大街往西,穿烟袋斜街过银锭桥,往南扎是大金丝胡同、小金丝胡同,然后是南锣鼓巷北锣鼓巷,铃铛胡同、草场胡同。往北一拐,是上唐刀,往南一拐是下唐刀。往东,斜么岔的下来,您猜怎么着,就到了咱这土唐刀胡同了。”电影《抓特务》上线后,口碑好起来了,可以说是越扒越有。“抓特务”一词,可能来自于路边小人书的书摊或上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黑白电影,问一句什么书或什么片儿,回说“抓特务的”,这就有戏。我呢,看这一类的怀旧电影,主要是想看看建国初期那几年的事,“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还有“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你看,当刘佩琦版王六斤带雷佳音版肖大力在街上转悠,由刘佩琦代表王六斤介绍这么几句,点明时间、地点、人物还顺带巡逻,带观众入戏,真的是什么也不耽误:</p> <p class="ql-block"> 我们家那时也有一台五灯交流收音机,与胡歌饰演的冯静波那台差不多大小,电子管的,能记住的是《我的祖国》这首歌,“一条大河波浪宽,好听。再就是可以放黑胶唱片的手摇唱机,这个我们没有。冯静波还知道二十八响礼炮是怎么回事,“那是日本山炮,炮身短,射程也短,那炮弹头早就给卸了,只听声,不伤人。”这话让肖大力在理发店外听到,听得真真的,感觉有些不对,问:“这人是谁?”王六斤回:“惜阴小学教员,冯静波冯老师。”土唐刀15号院是大特务阎殿昆过去的宅子,东屋,吊死过一使唤丫头,冯静波住那个中不中西不西的古建二楼。为看住他,肖大力与刘亚琴搬那没人敢住的东屋去了。冯静波教大眉子念“刀月寸足尺”,大眉子认识那个“寸”,“足”字不认识。冯老师指指自己的脚,大眉子念出个“鞋” 。再往上指,大眉子说“袜子”,想想又说,“脚巴丫子”。在云香阁做烧水丫头的大眉子,劳动人民出身,“足”,那是文词儿,的确不好记:</p> <p class="ql-block"> 有这么一层识字班形成的师生关系,冯看大眉子脑子慢、能干活,洗洗涮涮又是绝对勤快,就娶了她,以此作为身份掩护,并托已升任派出所所长的肖大力做媒。</p><p class="ql-block"> “今儿冯老师跟大眉子到段上打结婚证,说一定要请请你这大媒人。”在肖大力那屋里,已在惜阴小学当老师的刘亚琴这样说。东来顺打的羊肉,白兰地佐餐涮羊肉,冯静波说:“男不亲求,女不亲许,今天肖所长、肖大嫂为我们月老穿红线,也乃前世亲定之事,我们也算明媒正娶……”你瞧这几句说得,的确是有家学底子。那小酒盅举起来,又有发挥:“此也了亡父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之遗願。”肖大力本来不想喝这个酒,阶级立场在那儿摆着呢,让刘亚琴“你这大媒人今天说什么也得给我喝了”,捏鼻子兜头就给灌了一口:</p> <p class="ql-block"> 纯木料打造的木门,墙上是毛主席和朱徳总司令的画像。刷牙要用牙粉,大眉子说,“跟你们文明人在一块过日子,嘴里得香。”为笼络人,冯静波还去大栅栏为大眉子买了一件洋衫(羊毛衫),大眉子宽裆抿腰老棉裤再加这么一件洋衫穿上,说让她感觉臊得慌。冯静波却有些暗自得意,说“有样儿”。</p><p class="ql-block"> “香港九龙地区今日菜价,黄瓜,一元五角二便士,马铃薯一元五角……”再配上登登登的音乐声,让听窗根的肖大力感觉十分怪异。他去惜阴小学问学校里的音乐老师,老师说,“你哼得曲调是《天仙配》。”肖大力说不对,又比划出个《夫妻识字》、《小二黑结婚》,到了还是冯静波过来,堂堂正正跟他说这是《展览会上的图画》,是俄国作曲家穆索尔斯基为他一画家朋友的展览做的曲子。肖大力说,“那这老穆他是布尔什维克,还是孟什维克呀?”冯静波不无戏谑地接:“他十三岁就进了禁卫军士官学校,毕业后跟沙皇军队当过兵,不过他肯定没反对过十月革命,因为一八八一年他就死了。”在学校这块地盘上,刘亚琴讲话,“我们校长说他课讲得好,是中国的巴甫洛夫,他讲课的最后一句话总能跟下课铃同时响起。”肖大力虽然不想听这些,家里应付着,但也没放松革命警惕性:</p> <p class="ql-block"> 早上走大街上听大眉子说:“这文化人咱真弄不懂,这一大早起来就拧那话匣子,听那齁难听的洋曲……”肖大力把自行车直接掉头,骑上就往回跑,上楼去拍冯静波家门。屋里冯静波正发报呢,紧张,仅仅是开了个头就被肖大力打断,东西还得往回藏,然后才去开门,慌称生病,要起没起,这刚刚起。他这屋里还经常来人,有收音机,这是稀罕物。那电台又没处藏没处搁的,左思右想,索性主动报警,说打扫屋子刷房呢,发现壁炉上方的镜子后面有阎殿昆藏匿的东西(电台),顺便把王六斤也绕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阎殿昆已通过罗湖口岸去了香港。</p><p class="ql-block"> “这山里呢,是有个叫冯家台的小村,”肖大力向他们局长汇报情况,“但是当地公安局的同志在电话上说,说前两年,这小村呢让一场大水给冲得一干二净……”他们局长说:“那合着这冯静波,成了二十四岁才来到人间的家伙。”正赶上1951年的镇反运动,王六斤本来就是旧警察,又有些不干不净的事,判十年。冯静波那里,被街上那真抓真杀动不动就一麻绳绑了的声势吓得茶饭不思,心惊肉跳,就算是他再能吧,也只是侥幸逃过一劫:</p> <p class="ql-block"> 1954年那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部宪法颁布,经济复苏,形势向好。冯静波跟他们校长女儿徐小妤在街上走,两人已算是眉来眼去,冯说:“比如这风是扶摇,云是仙凝,你这徐小妤的妤,我还不知道是哪个字呢。”“妤者,婕妤也,可谓生产节余,材料节余。”“不是吧,婕妤乃汉代宫中女官之名,婕是女字旁的婕,妤也是女字旁,一个给予的予字,好,名之高雅,字之俊美。”两人这一通互捧,男羡女慕,搞一块儿去了。</p><p class="ql-block"> 电影画面中还能看到冯静波在家中面板上压粗盐粒子的镜头,粗盐也叫大盐,毛数钱一斤,这早年间的事儿,如果没有影片中的细节再现,想想也是早巳忘干净了:</p> <p class="ql-block"> 孩子出生,冯去派出所上户口,肖大力自做主张给这个女孩起名叫抗美。有家有业,又有婚外的恋情滋润着,也许能让人产生一丝勇气。冯静波暗思: “现在是新社会了,而我却还活在旧时代的阴影里,我得抬起头来做人,我要弃暗投明”。心情虽然矛盾,想想还是把藏镜框后的委任状拿出来,打算去自首。走派出所门口,赶上肖大力带人开一辆吉普车出警,后边他就听说肖大力那辆车去了他们学校,抓了“戴莆冯”三杰之一的莆老师,那是正儿八经的反革命特务。他那好不容易鼓起的一丝勇气,经这一吓,又给吓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婚外恋这的确不是个好营生,事发后,肖大力把冯静波关茅房(厕所)里,令其:“把你那一肚子坏水都倒出来。”并说这地儿“才是交代你那臭历史最合适的地方”。冯那张委任状藏鞋底里呢,拿岀来门上晃晃,欲言又止。为掩饰窘态,借机提出“我想离婚”,话说出口,还来个死拧,把大眉子逼回乡下。真真假假,再来个煤气中毒,也就是自杀,嘴里都吐白沫了。又是肖大力及时发现,背他下楼,拉板车送医,人抢救回来,他这又算是逃过一劫:</p> <p class="ql-block"> 冯静波这人,论胆气是差了点儿,反正特务这种事他是不打算干了。转眼已是1958年,肖大力向他们局长汇报说:“自打头年他中了煤气之后吧,一直傻不愣登的,弄得我也二糊了,搞不清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说他是真傻吧,他在学校就发明了自动翻盖吐痰机、自动射蝇枪、超音波什么什么炉子,还在全区得到推广。你说他是假傻吧,五四年发公债,他一人一口气捐了四根金条……我现在连睡觉都睁只眼,半夜起来撒尿我都狠不得趴他窗根底下听听,都落下毛病了。”他们局长说:“这么着,你就借着全市搞社会主义劳动竞赛,你就算是派到他们学校的技术指导,没黑没白地给我盯着他。”</p><p class="ql-block"> 这大炼钢铁中,冯静波又有自行车鼓风机的发明。这种事搁别人身上,那是大好事,搁冯静波这里,就又让肖大力看不懂了,转头跟他们局长讨论:“你说他真是个特务的话,他不可能不配合台湾的宣传搞破坏吧?”他们局长说:“难道他连句落后话都没说过吗?”“他呀,积极得就差写入党申请书了。”镜头一转,冯静波当选区一级劳动模范,带大红花上台领奖。眉子带抗美也回来了,抗美看上去有六七岁样子,头发发黄,营养不良,这应该是在困难时期。眉子在屋里对冯静波说:“我不跘着你,肖大哥给我找了个人家当老妈子,天一亮我带着抗美就走。过了荒年有熟年,新庄稼下来,我们还回乡下去。”</p> <p class="ql-block"> 欢快的手风琴声中,转眼是1968年,刘亚琴送孩子新桅去插队:“你爸去劳改,家里就我一人工资养活你们俩大小伙子真挺吃力的,你这上山西插队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家里也能松快点。别逞强,别打架,别的妈也不知道该嘱咐你点什么了,走了。”转身流泪离开。隔一条马路,抗美端一铝制饭盒跑着来送她新桅哥:“这是我爸让我妈煮的鸡蛋,你带着路上吃。”抗美手忙脚乱,东西掉地上又捡起来,“这是二十张邮票,你揣着,到那儿了,记着每个月至少给我写一封信。”新桅这是老三届,感觉中,抗美也是很懂事。家里,大眉子无意中发现了冯静波那张委任状,眼都看直了。那边门一响,街道上破四旧的人闯了进来,大眉子把那张委以中校军衔的废纸点了放痰盂里,说这都是“四旧”,连痰盂一起从二楼扔下去,把冯静波救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肖大力是以“偷听敌台”被人告发入狱,狱中吃不少苦,声称“我听短波是工作需要”,被同监房那拨人好一顿打。还是冯静波到监狱去看他:“天要凉了,亚琴为你做了棉祆棉裤托我给你捎来。”这回的狱中探望,在冯静波来说,在情感上是真的。良心发现,他感觉欠肖大力不少。吃着冯静波为他带来的猪头肉,肖大力却并不买他的帐:“我现在还在关押审查,那是属于好人打好人误会了,本来应该我在外头你在里头,现在弄拧了,我在里头,你人五人六坐外头了。我告诉你,我的问题查清之时,就是你暴露之日。”“禁毒的抓了林则徐,打鬼子的抓了钟馗。”这是刘亚琴的话。连刘亚琴也受到牵连,被隔离审查。</p> <p class="ql-block"> 面对肖家这样的境遇,冯静波深感沉痛与后悔:“肖家受得那些罪,都是因为我的沉默,我要去自首。”大眉子说,“你害完了肖家还要害我闺女?要不是怕连累孩子,我早就去揭发你了。”冬雪雪冬,肖大力终于回来,院儿还是那个院儿,房还是过去的老房,刘亚琴因为丈夫被怨枉哭瞎了眼,得一场大病去世。新桅也已经从山西插队回城,回来一段日子了,在那间昏暗的东屋,对肖大力说:“都是冯叔和眉婶照顾我妈和我弟弟。”</p><p class="ql-block"> 1981年那是气象一新,街上到处是瞧一瞧看一看的吆喝声,“佐罗的帽子瓦尔特的衫,叶塞尼娅的坎肩两面穿”。新桅接他爸班当了警察,抗美当得是文艺兵,也从部队回来了。新桅、抗美、远远,远远也是土唐刀这块儿的孩子,教过抗美手风琴,两人好的不要不要的。抗美理发做头,也是到她店里去:</p> <p class="ql-block"> 抗美在部队时,一直惦着新桅,回来后问他:“好好的,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你是不是跟别人好了?”新桅:“我一送煤的临时工,就算当上警察,也只是个片警,就别耽误你了。”又说,“咱俩这么多年,我能给你什么呀?你又图我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但是抗美说:“五五年我妈离家出走,带我回乡下,你给过我一兔爷;六零年,我妈带我从乡下回来,你给过我一窝头,还问我是蘸黄酱还是蘸芝麻酱;前院李叔结婚办事,你把你碗里的面条全都扒拉给我碗里;六八年你插队走,还给了我一句话,你让我好好的,等你回来——这么多年我就等这句话,天涯海角为了你,我就得回来。”</p><p class="ql-block"> 所谓青梅竹马,点点滴滴,你看人家抗美这几句说得,感人,真的感人。可是肖家冯家,这里面还有一比,在孩子那里弄出个“罗密欧与朱丽叶”。看到这里我才明白罗蜜欧与朱丽叶两人,原来是来自不同的、世代为仇的家庭。</p> <p class="ql-block"> “从前有这样一个文学形象,他是大时代里的小人物,他抗争着历史的命运,不甘心被时代的洪流吞没,他自私、懦弱,牺牲别人保全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都因他而遭秧获罪,替他承受老天的惩罚,甚至要拿妻子当挡箭牌,对女儿的婚姻,也别有企图。”质问、抱怨还有委屈,当抗美含泪说出这一番话,她自己也是痛苦的,痛苦到极点。冯静波本来还想解释两句,知道这里面的事说也说不好,他眼神躲闪,只是说:“你以为这些年,我就真的逃脱审判了吗?”</p><p class="ql-block"> 1984年的建国35周年国庆纪念日,鼓楼大街边上的土唐刀小院里发生了几件事,这其一是冯清波当上了校长,他当年教过的学生过来看他,一屋子人。再就是下面东屋里,肖大力花生米就酒,黑白电视里收看国庆阅兵式,部队里的人来了,神色凝重,送来了他小儿子新民的骨灰盒与军功章,装骨灰那盒子上有叠盖的国旗。镜头转一转,冯清波终于来到了肖大力屋里,谈到新民,他说:“在他投笔从戎的时候,我就确定,他是一个英雄。”桌上三个菜,有酒,这话说得也没错。但肖大力不想听到这句话从冯静波口中讲出,“等你想清楚你是谁,咱们俩再喝”。他躲开了。</p> <p class="ql-block"> 电视里放《瞿元甲》那会儿,街上到处响着“沉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剧中歌曲,阎殿昆也回来了,身份为香港嘉丰贸易公司的总经理,是来洽谈一批合资项目。“早在六十年代初就脱离了台湾情报组织,现在是我们的统战对象。”肖大力肯定是向有关方面咨询过了,这是上面给他的答复。</p><p class="ql-block"> 远远与台湾富商的儿子结婚,给抗美送来了请帖,抗美去不了,大眉子意思,让冯静波代劳。在婚礼,冯静波意外见到了做为富商的阎殿昆。“你今后的代号,就是五一八二,任务是搜集一切有价值的情报。”面对阎殿昆或者很像于和伟的那张脸,冯静波脑袋里蹦出阎当年向他交代任务时说的这句话。可是阎殿昆呢,挺明白一个人,见到他,脸上一点儿相应的表情也没有,只是说:“冯先生,幸会幸会,快里边请。”冯静波显然没听出话音:“阎先生,你不记得我了?”这还得往边上走一走,阎殿昆往后边看一眼,说:“那你哪一支的?贤弟,往事不堪回首,一切往前看吧。”</p> <p class="ql-block"> “阎长官,我是五一八二。”</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我看你面熟,似是一位故友。老朽省亲回乡,为得老有所依安度晚年……”“阎先生,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情,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可是您不应该忘记三十五年前您亲自安排潜伏的五一八二,这个提心吊胆了整整三十五年的同志吧?”</p><p class="ql-block"> 话是哑着声说的,三十五年,这个时间不算短,事情也在做与没做之间,想做个好人,都校长了,活得连自己都不太清楚醋从来哪头酸盐从哪头咸了。风中凌乱,就不用去歌里找了,这才是真正的风中凌乱——所以这老哥俩,终于还是坐到了一个桌上:</p> <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我没看错你吧?”</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九四九年,奉命潜伏的原国民党二厅特务,中校军衔,代号五一八二。”冯静波终于说出实情,也就是撂了。“这三十多年,一万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冯静波流着泪说,“我恐惧过,愤懑过,兴奋过,激荡过。我度过的每一天,你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也勇敢过,勇敢地想要干掉你,可是,每当我看到你的眼神,我的那点勇敢,就瞬间灰飞烟灭。就为了那一纸委任状,我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活了几十年,我为了隐蔽自己,我拼命地表现,每一年的荣誉奖状我都没拉下,时间久了,我发现我变了。抗美援朝我担心过,后来打过胜仗,我也觉得中国人的腰杆硬了。五四年宣讲宪法,我是打心里觉得老百姓是真心拥护新政权……到后来,我都不知道我是哪拨的了。”</p><p class="ql-block"> “大力啊,从解放到现在,你一直盯着我,所以我才一件坏事都没干成,你是我的恩人!”</p><p class="ql-block"> 酒喝到很晚,两人聊得很多。一晃几十年,好与不好的各种角色他们都演过,也是值了。</p><p class="ql-block"> (感谢欣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