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言诗语现代诗苑•阳台上的远方】多肉又冒新芽了

张小城

昵称：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体裁：叙事纪实散文诗

图片来源：自摄

　　多肉这东西，她养了十几年了。

最早一盆，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回来的，就搁在阳台栏杆上。后来两盆、三盆，摆不下了，她自己拿木板钉了个架子。再后来架子也满了，又往上摞了一层。每天早上她头一件事就是去阳台。哪盆该浇水了，哪盆晒多了，哪盆又冒了新芽。看见了就拍，拍完了写几句话发抖音。她念书时候作文就好，写出来的句子干净，好多人点赞。阳台上的花越养越多，她笑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那时候家里是热闹的。擦个桌子她嘴里哼歌，做饭她能跟我叨叨半天菜价，跟老姐妹打电话半小时不带停的。我就坐在客厅听，嫌吵，但也习惯了。有那些声音在，日子就是满的。

后来就病了。脑梗。

手术做完，人救回来了。不会说话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门一开我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静。那种静是压过来的，屋里每样东西都还在，可就是静。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去厨房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以前她在家，走到哪儿都有动静。那动静突然就没了，人跟踩空了似的。

阳台也荒了。多肉枯了大半。我粗心，想起来了才浇一回水。好多叶子干透了，手一碰就碎，簌簌地掉在土面上。

　　后来她能动了。洗衣做饭，爬梯子换灯泡，都能干。头一件事是把阳台的花架子全搬出来。她自己搬个小板凳坐那儿，一盆一盆地弄。换土，剪根，重新栽。枯了的叶子还有一点绿的，她掰下来插在湿土里。她说不出话，就指给我看。我蹲在旁边看她弄，她抬头看我，眼睛是亮的。

我也不知道那些叶子能不能活。反正她就天天看，天天喷水。有一回她拉我过去，蹲下来指着土。我凑近了看，土里冒了一丁点绿，小得跟针尖似的。她抬头看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高兴，憋着的那种高兴。我拍拍她肩膀说看见了看见了。她就笑。

后来那一点绿慢慢大了，成了小芽，嫩嫩的，肉嘟嘟的。她拿手机拍了发抖音，有人留言说阿姨养得真好。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那个笑啊，跟小孩一模一样。

学说话那阵子，是真难。

她想说，说不出来。有时候急得跺脚。有时候蹦出来一两个词，连不上，自己急得脸通红。我也不懂怎么帮她，就是听着。她说一句我应一句，说完了我说老婆你真棒。她就看着我，问：是吗？就这俩字，我一天的心里头都是稳的。

有一次她要我拿个东西，比划了半天我没懂。她憋了半天脸都红了，说我对你……说……又卡住了。我蹲下去说没事你慢慢讲，我在这儿听着呢。她又憋了一会儿，终于把那个词吐出来了。我大声说对对对就是这个！她在我手上拍了一下，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现在好多了。短句子能说了，有时候还连着说两三句。前天晚上吃完饭，她收了碗往厨房走，回头跟我说，我来洗。就三个字。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地方。

早上去公园遛弯，前头三个阿姨一边走一边聊。一个说刚从漳州回来，在儿子家帮忙带小孙子，不觉得累，孩子一笑什么都值了。另一个说她儿媳妇带两个孩子回漳浦了，她反倒累，可热闹。第三个说你那别让他们回来嘛。她说那哪成啊，盼都盼不及呢。三个人都笑了。

我在后面听着，也跟着笑。老婆走路慢，我牵着她慢慢走。她的手以前拍了好多照片，写了那么多句子，现在有点僵，但攥在我手心里还是热的。

走了一圈回来，太阳高了，阳台上那些多肉的影子短短的，胖胖的，摊在花盆边沿上。

昨天傍晚她又端了一盆进来放在茶几上，拉我看。盆里冒了三颗新芽，绿盈盈的，胖嘟嘟的。她指指新芽又指指我，说你看。我说看见了，又长出来了。她就笑，拿手机拍。我凑过去看她打的字——"每天都给你一点惊喜"。我点了个赞。

夜里女儿打电话来。说大妹在广州帮着看外孙，让我放心。我说知道了，你顾好你的小家，你妈交给我就行。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听见她吸鼻子。她说爸，辛苦你了。我说辛苦什么呀，你妈一天比一天强，就跟阳台那几盆多肉似的，看着看着又冒芽了。

　　挂了电话去阳台找她。她蹲在那儿把那盆长太挤了的多肉分株，一棵一棵挪到新盆里，拿小铲子轻轻拍土。月亮上来了。那些多肉的叶子厚厚的，圆圆的，一片一片的，月光底下看过去，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她嘴里哼哼唧唧的，跑调，断断续续的，我听了一会儿，是她以前常唱的那首老歌。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她就那么蹲着，背对着我，月亮在她肩膀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那些从枯叶里重新长出来的新芽，已经长成小朵了，挤挤挨挨的，绿得发亮。花架子上的每一盆都满满的，叶子叠着叶子，肉嘟嘟的，在风里微微晃。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笑了。那个笑跟五年前一样，跟她在阳台上种下第一盆多肉那天一样。

　　阳台不大。摆了花架子摆了盆，蹲一个人就转不开身了。

可她在那些花里头的时候，这个阳台好像装得下很多东西。装着她说不出的话，装着她等了一季又一季的新芽，装着那些枯了又绿了的日子。别的地方也去不了，就在这儿待着吧，把枯掉的重新种活，把丢掉的慢慢找回来。

这一方小小的阳台，就是我们的远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