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冬藏清寂·岁安无恙

坐北朝南

——《风赴四时·山河有信》之冬

总序

　　四时流转，长风赴约。春风携新芽而来，夏风拥骄阳而至，秋风载落叶徐行，寒风裹霜雪静归。山河一季一景，皆是岁月递来的书信。信里写尽草木荣枯，人间烟火，也藏着心绪的起落与沉淀。

　　春观万物新生，夏感尘世热烈，秋悟岁月从容，冬守本心清寂。走过四季，便是走过一场完整的心路。这四篇小文，记下四时沿途遇见的寻常风景，于一风一景之间，接纳时节的更迭，安放内心的闲静。风赴四时，山河有信，岁岁光景，皆有温柔回响。

冬藏清寂·岁安无恙

　　秋天将世界交给了冬天。交出去的时候，并不曾拖泥带水——叶子已经落尽了，果实的香气已经散尽了，田野上的稻茬正在慢慢地腐化成泥土。天地之间忽然变得空旷起来，那种视觉上的空旷，如同一个人清空了屋子里所有的家具之后，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壁时的那种辽阔。风是透明的，不再挟带任何颜色、任何气味、任何重量，它只是穿行着，穿过疏朗的枝桠，穿过裸露的田野，穿过收缩了的、正在向内收拢的万物。

　冬日的风，是四季之中最具有"清理"意味的风。它拂过树梢时，树上最后几片犹豫着不肯落的叶子便终于落了；它经过田野时，那些残存的、干枯的植物茎秆便齐刷刷地弯了下去，贴平在地面上；它穿过街巷时，将行人衣领上的灰尘、窗台上的积土、屋檐下积攒了一整年的蛛网一并带走。冬风不造景，不染色，不添加任何多余的东西。它只是将一切不属于"本真"的附着物剥落、带走，让万物露出它们最基础的结构——树的骨架、山的棱线、河床的轮廓、田野的脉络。天地被削减到了最简的版本，素色的，疏朗的，如同洗去了所有修辞的、只余主干的句子。

　冬日的暖阳，在这样的清简之中便成了一种格外珍贵的存在。冬阳不像夏日那样耀武扬威地普照万物，它只是浅浅地、温温地斜铺着，带着一种近乎犹疑的、不确定的热度。然而恰是这种犹疑让它变得格外可亲——它不强迫你接受它的暖意，只是将那一小片温热的区域铺在那里，等你走过去，或者不去。在墙角、在长椅的靠背上、在朝南的窗台上，冬阳的足迹总是印在那些避风的地方，如同被谁细心地计算过角度与路径之后，专门安排好的、供人歇息的光。走在冬阳里，影子是长的、斜的、边缘清晰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如同踏着一条由自己铺就的暗色的路。

　　落雪是冬日最隆重的时刻。雪来的过程，是一场漫长而耐心的铺垫。先是天色沉下去，灰蒙蒙的，不亮不暗，如同整片天空被覆盖了一层均匀的薄铅；然后风停了，万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之中等待着；接着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不偏不倚地落在某片枯叶上，停顿片刻，融化成一小滴透明的水珠。然后第二片、第三片，然后是千片万片同时落下，密密地、缓缓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白色的网。雪落的声音，是世间最轻的声音——轻到几乎不存在，只能在万物都被雪覆盖之后，从那厚厚的一层白色底下，才能听见一种被吸纳过的、空荡荡的寂静。雪后的世界，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所有的颜色都被统一成同一种素净的白，远山、近树、屋瓦、田野，轮廓是软的、边界是模糊的，如同天地被重新塑造成了一只巨大的、未上釉的白瓷。踩在雪地里，那"咯吱"的声响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欢快，仿佛是这素净天地之中唯一的、被允许的声响。

　　冬天教会人的，是"等待"的另一种含义。它不是春天那种充满期待的等待，不是夏天那种焦灼的等待，也不是秋天那种临近结局的等待。冬日的等待，是一种完全的、不指向任何具体结果的安放——如同种子在冻土之下，不必知道自己何时会发芽，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壳里，保存着那一小点温热的、蜷缩的生命。人在冬天里也是如此。不再急于奔向什么地方了，不再焦虑下一站该做什么了，只是守着屋里那一盏灯、一杯热茶、一个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安静下午，让日子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覆盖住所有需要被覆盖的东西。这或许是冬天赠予人最深的礼物——它用寒冷教会你辨认温暖，用辽阔教会你向内收拢，用漫长的等待教会你一种不需要结果的耐心。岁暮天寒，万物安藏。愿冬日清寒不扰，岁岁平安无恙，静待春风归来，山河再赴繁华。

后记

　　一季有一季的风物，一岁有一岁的心迹。落笔写下这四段四时光景的时候，所想的从来不止眼前山水。春风新生，教人心怀期许；盛夏热烈，教人勇敢奔赴；清秋从容，教人释然放下；寒冬静默，教人沉心蓄力。四季轮回，亦是人心一场缓缓前行的修行。

　　山河年年依旧，风信岁岁如期。我们穿行于朝暮四季之间，看花开叶落，观云起雪落，在一帧帧寻常风景里捡拾细碎感悟。不必追赶时光，只顺着时节的脚步，接纳荣枯，安于当下。

　　风赴四时，山河有信。愿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都能静心感受沿途风景，于烟火寻常之中，寻得内心长久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