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穿堂惊风，误我终生

久久

万华夜宴的灯火，亮彻了整片九天云海。繁花灼灼，仙乐袅袅，温柔风月缠了满身。夜无珩立于喧嚣最中央，依旧散漫从容，酒不离手，笑揽群芳。他方才那句「风月皆过客，万事不回头」，轻描淡写，落于众人心底，只当是魔主一贯的洒脱薄情。无人知晓，这句话跨越万里云川，狠狠砸在了忘川渡口那道孤寂白衣的心上。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雾色浓稠，晚风萧瑟。苏清渡倚靠在船舷边，一身素衣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融在这无边寒雾里。她遥遥望着九天之上的盛世风月，望着那个恣意洒脱的人。时隔数月，她终于彻底拆解通透了那句萦绕心底的歌词。你本无意穿堂惊风，无奈世间走，偏偏孤居引山洪。从前不懂，为何一人无心擦肩，却能乱尽余生。此刻幡然醒悟，字字皆她，句句是劫。夜无珩这一生，本就无意招惹情爱，无意惊扰世人，无意牵绊谁的岁岁年年。他只是生来自由，随性行走六界，看花开花落，饮人间烈酒，度风月流年。他的温柔，是本能。他的疏离，是天性。他的擦肩，是无意。他从来没有刻意撩拨，没有蓄意辜负，没有假意温存。那日忘川醉酒落脚，是随性。那日闲谈片刻温柔，是随心。那日坦诚决绝拒绝，是随本。他从头到尾，清清白白，无错无过。他只是一阵途经尘世的穿堂风，无意停驻，无意留情，吹过山河万里，从不为任何人驻足。可偏偏，她是固守一隅、孤寂千年的孤居人。三百年无波无澜，心如止水，闭门渡川，不问风月。心底荒芜太久，清冷太久，孤寂太久。所以那阵无意的穿堂风轻轻掠过，便吹开了她尘封百年的情闸。掀起滔天山洪，覆了方寸心河，误了漫漫余生。风本无意，是观者有心。君本无心，是我情深种。多荒唐，多酸涩，多无可奈何。他无意惊风，无意动情，无意误谁。却唯独，误了她终生。苏清渡缓缓闭上眼，长睫颤抖，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滚烫。三百年道心修为，渡得过万千亡魂的痴嗔怨憎，渡得过天地万物的虚妄纠葛。唯独渡不过，他这一阵无心穿堂风。世人皆言情爱之苦，是两情相悦却不得相守，是爱恨纠缠两两相负。可最苦的从不是互相亏欠。是我为你山洪倾覆、道心尽碎、余生皆劫，而你自始至终、一无所知、无心无过。九天花宴仍在继续。他依旧醉卧花间，谈笑风生，被群芳环绕，享尽人间极乐。他不会知晓，万里之外的忘川渡口，有一位圣女，因他一句无心言语、一场无意相逢，困入终生情劫。她弃了道心，乱了清规，守了孤寂，痴了流年。雾水打湿她的眉眼，凉意浸透四肢百骸。苏清渡轻声低喃，嗓音轻哑，带着看透宿命的苍凉与卑微：“原来不是你故意误我。”“是你只是路过，而我，偏偏认了终生。”穿堂风过，无痕无迹。山洪汹涌，覆我余生。这一场始于无意、终于执念的爱恋，从相遇之初，就注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厢悲剧。他无咎。她无幸。夜色深沉，云海灯火渐次阑珊。花间客依旧逍遥，渡川人依旧孤凉。风吹万里，两两相望。自此——惊风无意，余生有误。山河无恙，唯我误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