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旧事

张明华

写在前面

这篇文字，是一段真实的职场回忆。九十年代跑运输做安全管理，遇上一起重大连环车祸，前前后后周旋处置，经历不少难处。文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只讲亲身经历的人和事，把基层办事的不易、世事的无常如实记录下来。写下来，不为夸耀过往，只是把当年真实的工作境遇留存下来，留给自己，也留给读文章的人。

年岁渐长，很多职场过往慢慢淡了，唯独九十年代在威远白塔集团四海运输公司做安全管理的那段日子，历历在目。没有光鲜的履历，没有值得夸耀的功绩，只剩一桩桩实打实的琐事、难事，熬着时日，也沉淀了心性。其中一九九六年重庆大坪那场连环车祸的处置始末，牵扯甚广、余味绵长，是我半生职场里最难忘的一段真实历练。

九十年代中期，乡镇企业蓬勃发展，白塔集团瓷砖销路辐射川南各地，成都、重庆、泸州、宜宾遍地都是直营门市。为保障货源周转，公司组建运输车队，配备数十台东风重型货车。车辆归单位所有，驾驶员全部外聘，常年奔波在川渝老旧的国道、省道上，专职配送瓷砖货品。

彼时路况简陋、车况老旧，长途跑车昼夜连轴，部分驾驶员安全意识薄弱。剐蹭、翻车、货损、伤人事故频发，几乎月月都有警情。我的岗位是专职技安员，全权对接所有交通事故。无论昼夜寒暑，只要外勤车辆出事，我必须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勘察取证、划定责任、组织施救、对接善后，全程跟进结案。那个年代保险行业单一，仅有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独家承保，流程固化、对接繁琐。我常年周旋于沿线交警、运政等部门，日常协调业务难题，年末按行业惯例上门致谢、维系工作衔接。数年下来，我经手处置的大小事故不计其数，见惯了事故现场的凌乱，也吃透了基层办事的人情冷暖。

最磨人、最复杂的一桩，便是一九九六年重庆大坪的连环车祸。当年几名驾驶员送货至重庆，长途行车疲惫松懈，私下饮酒、沿途竞速，行至大坪路段违规逆向行驶。满载瓷砖的东风货车失控，接连撞上一台中巴客车、两台营运奥拓小轿车，酿成多车连环相撞的严重事故。

现场混乱不堪，中巴车上五名乘客不同程度擦伤撞伤；两台奥拓损毁严重，一台近乎整车报废。两名奥拓司机伤情危急，一人腿骨断裂，一人肝脏破裂大出血，当即送医抢救，性命垂危。事故成因清晰可查，我方驾驶员酒驾逆行，全责毋庸置疑。

涉事司机深知闯下大祸，加之伤者家属人数众多、情绪暴怒，其中一名伤者颇有本地人脉背景，围观群众纷纷劝阻，滞留现场极易引发冲突、遭受围堵殴打。慌乱无措之下，驾驶员弃车逃离，独自折返威远，将肇事货车遗留在事故现场。群众找不到肇事司机，便认准门店招牌，数十人围堵我们重庆瓷砖直营门市，吵闹追责、阻断经营。很多人不了解企业架构，只凭招牌追责。事实上，当年门市部与运输车队是两套班子、独立核算，门市主营销售、车队专职货运，财务、业务完全分割，事故本与门市经营无关。但群情激愤之下，无人听凭解释，门市正常经营彻底瘫痪，负责人紧急致电威远总部求助。

事属我的本职权责，责无旁贷。我随即在公司行政科办理正式介绍信与全权处置委托书，以专职技安员身份，只身赶赴重庆，全权对接伤员救治、车辆定损、交警协调、事故善后所有事宜。抵达重庆交警大队后，我主动递交公函、报备身份，如实说明来意。未曾想对接民警态度强硬、带着偏见，当场质问为何企业法人未亲自到场，言语间多有轻视，直接将我晾在办公室搁置不理。

我安静等候了整整一两个小时，对方才勉强对接工作。我第一时间核实伤员救治进度，确认重伤者仍在抢救、急需大额医药费。本着先救人、后事了的原则，我主动提议由交警居中统筹，按车牌号区分涉事车辆、登记伤者信息，专款专用保障医疗救治；同时对接人保工作人员现场勘验，逐项核定车辆损毁情况，明确维修、更换项目与工时费用，稳妥推进善后。

后续核查中，交警锁定驾驶员酒驾肇事的违法事实，要求我方交出涉事司机追究刑责。彼时这名司机深知事态严重，跑路了，去向不明。早已脱离单位、不知所踪，我们完全无管控与移交权限。之后重庆交警带领部分伤者家属专程赴威远寻人，最终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找不到肇事司机，交警便以此为由，长期扣押我方营运东风货车，拒不放行。这台货车是公司核心生产设备，数十台车队轮班运转，长期扣车直接打乱川渝全线配送业务，给公司造成持续经营损失。我多次往返沟通，如实说明实情：伤员救治、车辆维修、事故赔付，我们全程配合、全额承担，企业从未推诿逃避，只是无法交出早已离职的人员。几番沟通无果，僵局始终无法打破。我试着按当时基层办事的朴素惯例，私下礼节沟通，却被对方当众回绝、不留余地。事情彻底陷入死局。

走通常规渠道无望，我只能辗转寻求解决办法。经多方打听，得知重庆电力公司一位技安工作人员，是威远同事的亲友，处事公道，在当地有一定分量。我专程登门，不隐瞒、不夸大，如实陈述事故始末、企业处置态度与当下困境。听完我的讲述，他清楚我们企业愿意承担全部善后责任，难处只在于交不出已经离职的肇事司机。出于仗义，他愿意出面做担保人，向交警作出承诺：倘若威远这家公司不肯出钱救治伤员，这笔费用由他个人承担。以此为前提，他和交警沟通，申请归还我们被扣押的营运货车。

有了他的担保，几番斡旋之后，交警最终同意放行扣押车辆。车辆被扣留两个多月，露天停放日久，电瓶彻底亏电损坏，车身静置失灵，无法启动。这位前辈热心周全，自带新电瓶现场检修、接通电路，帮我启动车辆。办妥全部放行手续后，又一路护送我驶出重庆城区，帮我彻底了结了这桩悬置许久的难事。

整起事故收尾核算，各项医药费、车辆维修费、赔偿款累计花费三十余万元。其中一台奥拓彻底损毁无修复价值，我们直接在重庆购置一台全新奥拓，足额赔付给车主。

那台撞废的旧奥拓，事后运回威远，折价处理给县里一位修理厂老板。老板整修翻新后，拿来做城区出租营运。世事无常，谁也未曾料到，这台出过事故的旧车，会再酿悲剧。这名修理厂老板跑车营运期间，偶遇流窜杀人犯。歹徒乘车途中行凶，用钢丝胁迫、抢劫车辆，将车劫持开往宜宾。后续公安部门成功侦破此案、抓获凶徒，可这位本分的修理厂老板，却不幸殒命。一桩交通意外，层层衍生，最终牵出一条人命，时隔多年回想，依旧满心唏嘘。

九十年代的基层工作，没有标准化的办事流程，没有便捷的沟通渠道，很多难题，不靠话术、不靠虚名，只靠本分坚守、耐心周旋。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基层技安人员，没有特殊职权，唯有遇事不躲、担事不推。公司该尽的责任全部尽到，该赔的损失一分不少，只求把经手的每一件事妥善落地。

行走职场半生，辗转南北，我始终明白，世事从来不会绝对圆满。金钱可以修补车辆、医治伤痛，却抹平不了所有意外与遗憾。很多连锁的命运与变故，从来不在人的预判之内。人至暮年，提笔记录这段车轮旧事，不为诉说辛劳，不为彰显经历。只是以平实文字，定格九十年代基层职场的真实模样，记下一名普通从业者的履职与坚守，留存一段有根有据、真实无华的岁月记忆。

写在后面的话

闲时动笔写这些文字，很大一部分缘由，是为向《扬子江文萃》投稿。

这个平台选稿十分严苛，排斥空洞的文字，看重有真实经历、有具体故事情节的第一人称散文。每日来稿成百上千，能够刊发的少之又少，一旦发表，读者阅读、留言互动都很可观。我便翻拣自己早年的职场往事，选取这段处理车祸的亲身经历写就本文，全部据实记述，不虚构，不刻意拔高。

文中AI配图仅捕捉部分时代意象，只是阅读时的一点调剂，并不能还原当年完整的现场。

往后我还会继续挖掘自己过往的人生阅历，整理打磨更多纪实散文。写文当作晚年消遣，把真实经历记录下来，静待平台筛选，也算给岁月留一份印记。

张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