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倾文——读写中国古代五十才女 诗章（卷三）

山翁

倾城倾文

——读写中国古代五十才女诗章（卷三<上>）

卷三 · 唐代 （上）

这是女性文学长河中一座无可争议的高峰。

大唐的气魄，不仅孕育了李白的狂放与杜甫的沉郁，更为女性开辟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表达疆域。在这里，上官婉儿以“巾帼宰相”之姿，执掌宫廷文衡，品评天下诗文，将女性话语权推至权力核心；武则天则以帝王之尊，写下《如意娘》的婉转悱恻与《催花诗》的君临天下之威——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象，竟出自同一位女性之手。

更值得注意的是蔚为壮观的女冠（女道士）群体。李冶、薛涛、鱼玄机，她们挣脱了闺阁的桎梏，身着道袍交游名士，诗作清冽坦荡，在宗教与性情的边缘重塑了女性的身份。薛涛创制“薛涛笺”，将才情物化为文化的符号；鱼玄机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的孤绝呐喊，叩问着两性关系的本质。与此同时，刘采春的《啰唝曲》唱遍江南市井，花蕊夫人的宫词录尽蜀宫风物，而那句“更无一个是男儿”的亡国之音，至今仍在历史深处激荡回响。

唐代的女性诗歌，早已超越了风月吟咏的范畴，它是性情的张扬、尊严的维护、家国的关切。这份在盛世阳光下肆意生长的性情，正是她们“倾城”最硬的底气。

1.杨容华（初唐）

杨容华，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唐高宗永徽至武后载初年间（650—690），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初唐四杰之一杨炯之侄女。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颖悟，五六岁能诵《诗经》《楚辞》，七八岁即能属文。相传其代表作《新妆》作于十三岁，当时广为传颂，连杨炯读后亦大为惊叹。陆时雍《唐诗镜》称其诗“清丽，故有家风”，程羽文《鸳鸯牒》赞其“莺吭亮溜，鹬戗非群”。《全唐诗》仅录其诗一首，虽存世稀少，却奠定了她在初唐诗坛的独特地位。

她是宫廷诗风中一抹清丽的亮色。杨容华的存在，证明了在“初唐四杰”光环的笼罩下，家族文化的滋养足以让一位少女早早展露诗才。她的《新妆》虽带有浓厚的“宫体”气息，却并非单纯的绮靡之作，而是以细腻入微的观察，捕捉少女对镜自怜的微妙心理。在男性主导的初唐诗坛，她以十三岁的年纪留下一首传世之作，虽如流星般短暂，却预示着唐代女性写作即将到来的蓬勃生机。

《新妆》

啼鸟惊眠罢，房栊乘晓开。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

妆似临池出，人疑向月来。

自怜终不见，欲去复裴回。

一一此诗为杨容华十三岁时的试笔之作，却已显露出初唐宫廷诗风特有的清丽与规整。全诗以晨起梳妆为线索，笔触细腻，意境优美。首联写晨光破晓、啼鸟惊梦，自然引出闺阁初醒的场景。颔联“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极尽工笔之巧，以器物之华贵衬托容色之精致。颈联化用曹植《洛神赋》与月神典故，写新妆如临水芙蕖，似月中仙子，虚实相生，美不胜收。尾联笔锋一转，由得意转为自怜，“欲去复裴回”将少女顾影自怜、既自信又寂寞的微妙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展现了初唐贵族少女特有的矜持与敏感。

2. 徐惠（初唐）

徐惠（627—650），字令姜，湖州长城（今浙江长兴）人，唐太宗李世民贤妃。出身书香世家，幼而聪慧，五月能言，四岁通《论语》《毛诗》，八岁善文。贞观年间入宫，初封才人，累迁婕妤，旋升充容。太宗崩后，因哀慕成疾，不肯服药，二十四岁卒，追赠贤妃，陪葬昭陵。现存诗五首、赋一篇、疏一篇，《秋风函谷应诏》曾入选唐代皇室启蒙读物《初学记》。

她是一位拥有独立政治头脑的才女。徐惠的特别之处在于，她不仅以文采著称，更以一篇《谏太宗息兵罢役疏》名垂史册。在宫廷中，她不屑于争宠献媚，而是以“含情泣团扇”的清醒，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她的诗与文，既有“仰头看明月”的才情，更有“千金始一笑”的讽喻。

太宗驾崩后，她哀毁成疾，竟至不起，这份生死相随的深情与忠贞，让她在唐代后宫女性中显得格外孤高与厚重。

①《秋风函谷应诏》

秋风起函谷，劲气动河山。

偃松千岭上，杂雨二陵间。

低云愁广隰，落日惨重关。

此时飘紫气，应验真人还。

一一此诗为徐惠奉诏所作的应制之作，却一扫宫体诗的绮靡，尽显初唐边塞诗的雄浑气骨。开篇“秋风起函谷，劲气动河山”气势磅礴，以“劲气”二字赋予秋风以席卷山河的力量感。中间两联对仗精工，“偃松”“杂雨”“低云”“落日”勾勒出函谷关苍茫险要的战地风光，笔力刚健，境界阔大。尾联“此时飘紫气，应验真人还”巧妙化用老子过函谷关的典故，既歌颂了太宗的真龙天子之姿，也迎合了盛世祥瑞的政治寓意。全诗展现了徐惠作为“贤妃”的政治视野与丈夫气概。

②《长门怨》

旧爱柏梁台，新宠昭阳殿。

守分辞芳辇，含情泣团扇。

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

颓恩诚已矣，覆水难重荐。

一一此诗借汉武帝陈皇后失宠之事，抒写宫廷女性的身世之悲与士人的失意之感，是一首典型的“宫怨”诗，亦暗含政治寄托。前四句以“旧爱”与“新宠”对举，点出恩宠无常的现实；“守分辞芳辇”化用班婕妤典故，既赞其贤德，又叹其孤寂。后四句笔锋一转，直指“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的残酷现实，批判以色事人终将色衰爱弛的悲剧。结尾“覆水难重荐”以决绝之语收束，道出了恩断义绝、难以挽回的绝望。全诗将闺怨与士不遇的悲慨融为一体，体现了徐惠对女性命运与政治生态的深刻洞察。

。

3.武则天（初唐—武周）

武则天（624—705），名曌，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人。十四岁入宫为太宗才人，赐号武媚；后为高宗皇后，临朝称制；天授元年（690）改国号为周，称圣神皇帝，定都洛阳（神都），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得到普遍承认的女皇帝。执政近半个世纪，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她雅好文学，工于书法，尤擅飞白体。其诗作多为祭祀、游宴、释教铭颂及述怀之作，风格或庄严典丽，或霸气外露，对宫廷文学风气影响深远。

她是唯一的女皇，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复杂的女性写作者。武则天的诗，是权力本身的延伸。读她的诗，你会看到一个分裂而又统一的灵魂：一边是《如意娘》中“看朱成碧”的多情与脆弱，那是武媚娘的眼泪；另一边是《催花诗》中“花须连夜发”的霸道与专制，那是女皇帝的敕令。她不需要依附男性的审美标准，而是用笔墨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倾城”——那是一种敢于改天换地、主宰万物生死的绝对力量。

①《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一一此诗是武则天为太宗才人时感念高宗李治之作，虽为帝王笔墨，却尽显儿女情长。首句“看朱成碧思纷纷”以极度相思导致的视觉错乱起笔，极写痴情迷离之态，意象新颖，极具冲击力。次句“憔悴支离为忆君”直抒胸臆，点明形销骨立皆因思念。后两句“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笔锋一转，以“石榴裙上泪痕犹在”这一极具画面感的细节作为物证，既是对爱人深情的邀约与验证，也透出一种近乎赌气的娇憨与执着。全诗情感热烈、率真，展现了武氏作为女性在权力之外柔软而真挚的一面。

②《腊日宣诏幸上苑》（《催花诗》）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一一此诗是武则天述志的代表作，尽显帝王霸气与权威意志。全诗仅二十字，却如一道森严的帝王敕令，语短意长，气势凌厉。“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以拟人手法命令春天，语带不容置疑的决断；“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更是以雷霆之势强令百花逆时而开，借自然之物彰显皇权之不可抗拒。据《唐诗纪事》载，此诗作于天授二年腊月，次日果然百花盛开，群臣惊服。这不仅是诗歌，更是政治宣言，将武则天的雄才大略与唯我独尊的王者气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③《曳鼎歌》

羲农首出，轩昊膺期。

唐虞继踵，汤禹乘时。

天下光宅，海内雍熙。

上玄降鉴，方建隆基。

此诗为武则天迁九鼎于通天宫时所制，是一篇典型的庙堂颂歌与政治宣言。全诗采用四言古体，格调庄重典雅，气象宏阔。开篇“羲农首出，轩昊膺期”追溯三皇五帝，将自己受命于天的统治纳入华夏正统谱系，确立了政权的神圣性与合法性。中间“天下光宅，海内雍熙”描绘了武周治下四海升平的理想图景。结尾“上玄降鉴，方建隆基”则上承天意，下启盛世，暗含“建立基业”之意，寄托了对江山永固的期望。全诗辞气刚健，格局宏大，体现了女皇统御天下的雄心与盛世君主的自信。

④《赠胡天师》

高人叶高志，山服往山家。

迢迢间风月，去去隔烟霞。

碧岫窥玄洞，玉灶炼丹砂。

今日星津上，延首望灵槎。

一一此诗是武则天赠予著名道士胡超（胡天师）的作品，反映了武周时期皇室对道教神仙方术的推崇。诗中塑造了一位超尘脱俗、栖隐山林的高道形象。“碧岫窥玄洞，玉灶炼丹砂”一联，生动地描绘了道士修炼时的清幽环境与神秘仪式，意境缥缈。尾联“今日星津上，延首望灵槎”借用银河仙槎的典故，表达了对长生久视与神仙境界的向往。不同于《催花诗》的霸气与《曳鼎歌》的庄严，此诗风格清丽飘逸，展现了武则天在政治生活之外，对宗教、宇宙与生命永恒命题的思索与敬畏。

4. 上官婉儿（初唐—唐中宗朝）

上官婉儿（664—710），复姓上官，小字婉儿，陕州陕县（今河南陕县）人，宰相上官仪孙女。因祖父获罪，随母配入内庭。自幼聪慧善文，十三岁为才人，武则天称帝期间，由其掌管内舍人事务，专掌诏命，有“巾帼宰相”之称。中宗复位后，封为昭容，仍专掌制诰，并大力推动宫廷文学，常代帝后公卿作诗，主持风雅，品评天下诗文。唐隆政变中被李隆基诛杀。玄宗开元初，集其诗文二十卷，已佚。《全唐诗》收录其遗诗三十二首，多为奉和应制之作，然写景游宴亦见清丽风骨。

她是“巾帼宰相”，是唐代宫廷文学的“总编辑”。上官婉儿的一生，是一部在权力刀尖上行走的生存史。她不仅通过诗歌巩固了自己的政治地位，更通过“品评天下诗文”的权力，重塑了当时的文学审美。她的《彩书怨》写得缠绵悱恻，这位在政坛上雷厉风行的女性，在诗中却展现出一个囚徒般柔软的内心；而她的山水诗则清丽开阔，展现了超越性别的开阔视野。她既是宫廷的囚徒，又是文坛的王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女子无才便是德”最有力的反驳。

①《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一一这是上官婉儿现存最著名的代表作，也是其非应制诗中的翘楚，尽显初唐五言律诗的成熟风致。诗中借用了屈原《九歌》“洞庭叶下”的典故，营造出清冷凄迷的秋意氛围。颔联“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最为警策，以“冷”“虚”二字精准捕捉到独守空闺的孤寒与寂寥，感官描写细腻入微。尾联“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直抒胸臆，情感真挚而克制，一扫应制诗的浮华气，展现了这位“巾帼宰相”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柔软与哀愁，是其私人情感世界的珍贵流露。

②《驾幸新丰温泉宫献诗其一》

三冬季月景龙年，万乘观风出灞川。

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

此诗为典型的宫廷应制之作，极尽铺陈歌颂之能事，展现了上官婉儿作为宫廷文学“总编辑”的宏大气象与政治站位。首句点明时间与年号，庄重典雅；“万乘观风出灞川”则凸显了帝王巡幸的赫赫威仪。后两句“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想象奇特，气势飞动：以“电跃”喻车驾迅疾，以“龙”喻君王，以“玉”喻霜原，将一次寻常的巡游描绘得如仙境般瑰丽壮阔。全诗体现了初唐宫廷诗“颂圣”的典型美学特征。

③《九月九日上幸慈恩寺》

帝里重阳节，香园万乘来。

却邪萸入佩，献寿菊传杯。

塔类承天涌，门疑待佛开。

睿词悬日月，长得仰昭回。

此诗记录了唐中宗重阳节游慈恩寺、题诗塔壁的盛况，是典型的君臣唱和之作。诗中“却邪萸入佩，献寿菊传杯”紧扣重阳习俗，场面热闹而祥和；“塔类承天涌，门疑待佛开”一联，既写实景，又暗含佛法庄严与皇权神圣的隐喻，气象开阔。尾联“睿词悬日月，长得仰昭回”直接颂扬帝王诗才与恩德，符合应制诗的常规写法。全诗结构严谨，辞藻富丽，不仅是文学作品，更是研究唐代宫廷礼仪与宗教活动的珍贵史料。

④《入朝洛堤步月》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此诗历来在《全唐诗》中多归于上官仪名下，但亦有版本归于上官婉儿。无论作者是谁，此诗都代表了初唐宫廷诗“清丽旷远”的一面。诗写清晨上朝途中所见之景：“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画面开阔，心境从容；“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一联尤为出色，以鹊飞、月曙、蝉噪、秋风等意象，勾勒出一幅清冷而富有生机的秋晨图景。诗人将政治中心的庄严与自然景物的灵动结合，在颂圣之外，流露出一种名士般的闲雅与从容气度。

⑤《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内殿出翦彩花应制》

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

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

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

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此诗借“剪彩为花”这一宫廷游戏，展现了婉儿敏锐的观察力与精巧的构思。前四句写人工之花“密叶”“新花”的逼真，以及“攀条”“摘蕊”时真假难辨的趣味。后四句笔锋一转，生发议论：“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指出自然之花有荣枯，而人工之花却能四季常开。结尾“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以俏皮的反问作结，既赞美了工匠技艺之高超，也暗含了对永恒之美的向往。全诗轻盈灵动，在应制诗中别具一格，体现了婉儿的才思与机智。

⑥《驾幸三会寺应制》

释子谈经处，轩臣刻字留。

故台遗老识，残简圣君求。

驻跸怀千古，开襟望九州。

四山缘塞合，二水夹城流。

宸翰陪瞻仰，天杯接献酬。

太平词藻盛，长愿纪鸿休。

此诗是上官婉儿陪同中宗游览古寺时的应制之作，兼具历史厚重感与政治颂扬意味。诗中“释子谈经处，轩臣刻字留”点明三会寺的历史渊源；“驻跸怀千古，开襟望九州”则将帝王巡幸与怀古幽思结合，视野宏大。中间“四山缘塞合，二水夹城流”一联，对仗工整，气势雄浑，写出了地势的险要与壮丽。全诗不仅描绘了寺院景观，更通过“宸翰”“天杯”等意象，将皇权、佛法与文治武功融为一体，是宫廷应制诗中格局较为开阔的佳作。

⑦《游长宁公主流杯池·其二十三、其二十四》

其二十三

沁水田园先自多，齐城楼观更无过。

倩语张骞莫辛苦，人今从此识天河。

其二十四

参差碧岫耸莲花，潺湲绿水莹金沙。

何须远访三山路，人今已到九仙家。

一一这两首诗选自婉儿组诗《游长宁公主流杯池》，是其为数不多的带有山水隐逸情趣的作品。其二十三以神话典故入诗，将流杯池比作天河，戏谑张骞“枉费辛苦”，幽默地赞美了园林构造之巧夺天工。其二十四则以“碧岫莲花”“绿水金沙”描绘景色之美，结句“何须远访三山路，人今已到九仙家”直接点明此地即是人间仙境，无需远求。这两首诗摆脱了应制诗的拘谨，语言清新流丽，意境飘逸，展现了婉儿在政务之余亲近自然、追求精神超越的另一面。

⑧《由巴南赴静州》

米仓青青米仓碧，残阳如诉亦如泣。

瓜藤绵瓞瓜潮落，不似从前在芳时。

一一此诗不见于《全唐诗》婉儿名下。此诗以“米仓青青”“残阳如泣”起兴，营造了苍凉悲戚的氛围；“瓜藤绵瓞瓜潮落”暗喻家族命运与个人荣宠的衰落。全诗情感沉痛，与其一贯的雍容华贵判若两人。若将其视为后人对其生平悲剧的一种文学想象与情感投射，它确实触动了读者对这位才女最终陨落的同情与叹惋。

5.王韫秀（盛唐—代宗朝）

王韫秀（？—777），唐代名媛、诗人，祁县（今山西祁县）人，河东节度使王忠嗣之女，宰相元载之妻。初嫁元载时家境贫寒，曾作《同夫游秦》以励志；元载拜相后，生活奢靡，纳贿招权，王韫秀屡作《喻夫阻客》《夫入相寄姨妹》进行讽谏，劝其收敛。大历十二年（777），元载获罪赐死，王韫秀亦被京兆尹赐死。诗风刚健明快、见识超拔，《全唐诗》存其诗三首，是唐代贵族女性中罕见的具有政治洞察力与刚烈气节的才媛。

她是名将之女，也是宰相之妻，更是一位在权势顶峰保持清醒、最终以死明志的刚烈女子。王韫秀不像其他闺阁诗人那样只关注风花雪月，她的笔下有“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的豪迈，更有“公孙开阁招嘉客”的讽刺。当丈夫元载贪腐败落时，她拒绝苟活，选择与家族共存亡。她的诗，是唐代贵族女性中罕见的带有政治家风范的文本，字里行间透着将门之后的硬骨与决绝。

①诗二首

《同夫游秦》

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

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

一一这是王韫秀早年与丈夫元载贫寒相伴时的励志之作，尽显将门之女特有的刚健与果决。首联“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以昂扬的笔调，写出夫妇二人虽身处困顿却志向不改的自信，仿佛连上天都在怜惜这份不屈的志气。后两句“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直接劝慰丈夫，莫要效仿世俗儿女作悲戚之态，当携手共进，去长安博取功名。全诗格调高亢，毫无一般闺阁诗中离愁别绪的柔弱，展现了王韫秀作为政治人物伴侣的胸襟与魄力，也为日后元载的飞黄腾达埋下了伏笔。

《夫入相寄姨妹》

相国已随麟阁贵，家风第一右丞诗。

笄年解笑鸣机妇，耻见苏秦富贵时。

此诗作于元载拜相之后，既是向娘家亲戚报喜，也是对趋炎附势者的辛辣讽刺。首句“相国已随麟阁贵”直陈丈夫功成名就，位列仙班般的荣耀；次句“家风第一右丞诗”则借王维（右丞）的文名标榜自家清贵的文化家风，暗示其荣耀并非仅靠权势。后两句化用苏秦衣锦还乡、嫂子蛇行匍匐的典故，讥讽那些当年嘲笑自己如今又想来攀附的姨妹们：“笄年解笑鸣机妇，耻见苏秦富贵时”，既写出了当年的轻视，也表达了如今的鄙夷。全诗展现了王韫秀刚烈耿介、不媚权贵的性格。

②《喻夫阻客》

楚竹燕歌动画梁，春兰重换舞衣裳。

公孙开阁招嘉客，知道浮荣不久长。

一一这是王韫秀在元载权势熏天、奢靡腐败之际写下的讽谏之作，体现了她清醒的政治头脑与远见。前两句“楚竹燕歌动画梁，春兰重换舞衣裳”极力铺陈家中宴饮歌舞、奢华无度的场景。后两句笔锋一转，借西汉公孙弘“开阁招贤”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公孙开阁招嘉客，知道浮荣不久长”。她提醒丈夫，公孙弘虽位极人臣却广招宾客以示清廉，而你元载只顾享乐，难道不知道这浮华荣耀是难以长久的吗？全诗在奢靡的描写中透出冷峻的警示，可惜元载未能听从，最终招致杀身之祸，更反衬出王韫秀这首诗的预见性与悲剧色彩。

6.宋若昭（中唐）

宋若昭（761—828），贝州清阳（今河北清河）人，初唐诗人宋之问裔孙，宋庭芬之女。与姐若莘、妹若伦、若宪、若荀并称“宋氏五姐妹”，皆聪慧能文。贞元四年（788）被召入宫，不以宫妾待之，而呼为“学士”。若莘卒后，若昭继领宫籍，拜尚宫，嗣其秩，历经顺、宪、穆、敬、文五朝，皆呼为“先生”，后妃、亲王、公主皆师事之。一生不婚，以才学立身，是唐代杰出的女性教育家与宫廷女官。

她是“宋氏五姐妹”的灵魂人物，是唐代宫廷中一位特殊的“女先生”。宋若昭的人生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她拒绝婚姻，选择以才学立身，在后宫中建立了一套基于知识与德行而非美色的权威体系。她不仅掌管宫籍，更肩负着教育后妃与皇子的重任。她的诗作虽多为应制，但那份从容、端庄与博学，折射出一个女性通过知识获得尊重的可能路径。在她身上，我们看到了唐代女性精神独立的另一种高度。

《奉和御制麟德殿宴百僚应制》

垂拱彤庭罢宴开，羽觞花下驻鸾杯。

千官共削奸臣迹，万国初衔圣主恩。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晞。

共荷发生同圣泽，年年此夜侍龙衣。

一一此诗题为宋若昭所作，但历来学者多存疑，其颔联“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晞”与杜甫《和贾舍人早朝》名句几乎雷同，很可能是后人借名拼合或误收。若仅从文本论，这是一首典型的宫廷颂圣之作，气象庄严，辞藻华赡。首联“垂拱彤庭”“羽觞驻杯”勾勒出君臣同乐、宴饮方酣的雍容场景。颔联“千官削奸”“万国衔恩”极力铺陈政治清明、四夷宾服的盛世图景，体现了宫廷女官应有的政治站位。全诗对仗精工，声律谐和，虽缺乏个人情志的抒发，却完美履行了“应制诗”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职能，是研究唐代宫廷礼仪与官方意识形态的珍贵文本。

7. 薛涛（中唐）

薛涛（约768—832），字洪度，长安人，随父入蜀。八九岁知声律，能吟诗。后因父亡家道中落，十六岁入乐籍，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府营妓。历事十一任节度使，尤以韦皋、段文昌时期最为显赫，虽非正式官职，但因才名远播，时人称其为“女校书”。脱乐籍后，隐居浣花溪，创制桃红色小幅诗笺，世称“薛涛笺”。为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蜀中四大才女之一。《全唐诗》存其诗一卷，多酬赠、感怀之作，清丽深婉。

她是“女校书”，是唐代女性文学的一座孤峰。薛涛的特殊性在于，她虽沦落乐籍，却凭借才华赢得了与当时最顶尖男性诗人平起平坐的地位。她创制的“薛涛笺”，不仅是精美的信物，更是她诗意人格的延伸。她的诗，既有“水国蒹葭夜有霜”的清雅深情，也有“壮压西川四十州”的罕见家国担当。她用一生的智慧与才情，在男权社会的夹缝中，为自己构筑了一个独立、优雅且不失锋芒的精神世界。

①《谒巫山庙》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一一此诗是薛涛怀古咏怀的代表作，借巫山神女典故，寄寓了对历史兴衰与女性命运的深刻思考。首联以“乱猿啼”“草木香”营造出凄清而神秘的意境，引人入胜。颔联“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最为警策，巧妙地将自然景物与历史记忆勾连，暗含对宋玉《高唐赋》虚构神话的微妙反讽。颈联“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笔锋陡转，将艳情传说与家国兴亡并置，提出了“女色亡国”论的另类反思。尾联以庙前柳树“空斗画眉”作结，既呼应巫山神女“朝为行云，暮为行雨”的典故，又暗喻红颜易老、繁华成空的惆怅。全诗立意高远，议论风生，展现了薛涛超越一般闺阁诗人的历史洞察力。

②《寄张元夫》

前溪独立后溪行，鹭识朱衣自不惊。

借问人间愁寂意，伯牙弦绝已无声。

一一此诗是薛涛晚年寡居时的孤寂自白，以“伯牙绝弦”的典故，道出了知音难觅的深沉悲哀。前两句“前溪独立后溪行，鹭识朱衣自不惊”描绘了自己孤独徘徊的身影，连白鹭都已习惯了她身着“朱衣”（乐妓身份的象征）的寂寞身影，反衬出人世间的冷漠与疏离。后两句“借问人间愁寂意，伯牙弦绝已无声”直抒胸臆，将内心的愁苦比作伯牙失子期后的绝弦，表明世间已无人能理解自己的心声。全诗语言清冷，意境孤高，既是薛涛对自身境遇的感喟，也是对才华不被真正理解的文人普遍命运的慨叹。

③《十离诗·镜离台》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

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

《池上双鸟》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一一《十离诗·镜离台》是薛涛为挽回韦皋信任而作的组诗之一，以“镜离台”为喻，表面是自责，实则是委婉的陈情。“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一句，既写出了镜子被灰尘遮蔽、无法再登华堂的委屈，也暗喻自己因小人谗言而失宠的困境，措辞卑微而精巧，展现了她在依附性生存状态下的无奈与智慧。

《池上双鸟》则是一首清新明快的咏物诗，与《十离诗》的悲戚形成鲜明对比。诗中以“双栖”“共飞还”“同心莲叶”等意象，描绘了一对鸟儿朝夕相伴、和谐美满的画面，寄托了诗人对平等、持久、真挚爱情的向往。两首诗对照阅读，更能体会薛涛在现实压力与理想憧憬之间的复杂心境。

④《送友人》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一一此诗是薛涛送别诗中的压卷之作，意境清空一气，被誉为可与唐人七绝名篇比肩。首句“水国蒹葭夜有霜”化用《诗经·蒹葭》典故，点明时节与地点，营造出秋夜水边凄清迷离的意境。次句“月寒山色共苍苍”将月色、山色融为一体，以“寒”“苍苍”二字渲染出离别的冷寂氛围。后两句“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笔锋一转，以否定句式“谁言”起势，气势充沛；将“离梦”比作“关塞”，既写出了距离的遥远，也写出了梦境的渺茫难寻。全诗情感真挚，对仗工整，意境阔大而情致深婉，展现了薛涛作为“女校书”的深厚功力。

⑤《春望词四首》

其一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其二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其三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其四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一一这组诗是薛涛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以“花”为核心意象，层层递进地抒写了从春愁到绝望的爱情悲剧。其一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起兴，奠定了全诗感伤的基调；其二“揽草结同心”写赠物寄情，却因“春鸟哀吟”而希望落空；其三“风花日将老”直抒胸臆，感叹“佳期渺渺”，即使结了“同心草”却找不到“同心人”，将失望推向高潮；其四“那堪花满枝”以乐景写哀情，满枝繁花反而触动了更深的相思，结尾“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以泪洗面的形象与对春风的发问，将无人知晓的孤独与绝望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诗语言清丽，情感细腻，心理刻画层层深入，是唐代女性爱情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⑥《筹边楼》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题竹郎庙》

竹郎庙前多古木，夕阳沉沉山更绿。

何处江村有笛声？声声尽是迎郎曲。

一一《筹边楼》是薛涛晚年关怀国事的力作，也是唐代女性诗歌中罕见的具有政治军事视野的作品。前两句“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气势磅礴，写出了筹边楼的高峻险要与战略地位，展现了薛涛开阔的胸襟。后两句“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笔锋一转，直接向镇守边关的将领发出警告，告诫他们不要贪图私利引发战事，要能看到战争给边疆人民带来的苦难。全诗境界阔大，议论风生，展现了薛涛超越性别的家国情怀与政治远见。

《题竹郎庙》则是一首充满地方风情的小诗。诗中“竹郎庙前多古木，夕阳沉沉山更绿”描绘出蜀地庙宇的幽深静谧；“何处江村有笛声？声声尽是迎郎曲”以听觉补充视觉，笛声悠扬，充满了民间信仰的淳朴与生活气息。全诗风格清新自然，与《筹边楼》的雄浑形成鲜明对比，展现了薛涛诗歌风格的多样性。

⑦《酬人雨后玩竹》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一一此诗是薛涛托物言志的咏物佳作，以竹喻人，寄寓了自己高洁坚贞的品格。首联“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写竹子在春雨中萌发，常人只见其青翠，却难见其未来经霜傲雪的风骨。颔联“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赞美竹子在万物茂盛中仍能保持“虚心”自守的品格。颈联“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连用两个典故，既写竹与魏晋名士的风流相伴，又写其与湘妃泪痕的悲情关联，丰富了竹子的文化内涵。尾联“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直抒胸臆，表达了希望有人能欣赏自己晚岁“劲节”的期盼。

⑧《酬元稹》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下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好男儿。

此诗展现了她对诗歌艺术的深刻理解与自信。首联“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以自信的口吻，宣称自己对诗歌“细腻风光”有独到领悟。中间两联以“月下咏花”“雨朝题柳”的具体创作场景，展现其艺术敏感与细腻笔触。尾联“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好男儿”情感复杂，既有对才华无处施展的感慨，也有将诗稿托付知己的信任，甚至有学者解读为暗含“不逊”之意。无论真伪，此诗都为薛涛与元稹的交往增添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

⑨《柳絮》

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

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一一此诗是薛涛咏物寓怀的佳作，借“柳絮”这一传统意象，抒发了身世飘零、身不由己的悲慨。前两句“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写柳絮轻盈、随风飘荡的特性，暗喻乐妓身份的不稳定与易受摆布。后两句“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笔锋一转，以拟人手法写柳絮的“无情”与“任意东西”，既是对自身命运无法自主的悲叹，也暗含了对那些趋炎附势、毫无操守之人的讽刺。全诗将身世之感与哲理思考融为一体，展现了薛涛诗歌含蓄蕴藉的一面。

10.《酬杜舍人》

双鱼底事到侬家，扑手新诗片片霞。

唱到白蘋洲畔曲，芙蓉空老蜀江花。

一一“双鱼”代指书信。首句以“底事”轻问：你寄来的信怎就到了我这里？“扑手新诗片片霞”说展读赠诗，满手如捧云霞，赞对方诗思明丽。后两句落到读诗之感：你写白蘋洲畔相思曲，我却是蜀江芙蓉，空自老去。欢惬中忽转清愁——既有知音唱和之喜，也有红颜迟暮、江山隔别之叹。薛涛以女子口吻答赠，语轻意远，不黏不怨，末句“空老”二字，把才名、年华、孤处蜀中一齐收住。

8.李冶（中唐）

李冶（约730—784），字季兰，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幼年即显诗才，六岁作《蔷薇》诗，有“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之句。十一岁入玉真观为女道士。她性格开朗，善交游，与陆羽、皎然、刘长卿、朱放等名士往来唱和。诗以五言见长，风格清丽洒脱，刘长卿誉其为“女中诗豪”。晚年因曾上诗叛将朱泚，被唐德宗下令扑杀（一说赐死）。为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其诗多写隐逸情趣与相思离愁。

她是“女中诗豪”，也是一位在道教外衣下追求自由灵魂的叛逆者。李冶的“季兰”二字，暗示了她如兰花般清幽而又带刺的特质。她不拘礼节，与陆羽、皎然、刘长卿等名士交游，诗风疏放，甚至带有某种哲学思辨的色彩。她的《八至》诗——“至亲至疏夫妻”，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剖析了婚姻关系中的本质。她的生命终结于政治漩涡，但她的诗却永远保留了那份不驯的、清醒的、属于思想者的光芒。

①《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一一这是李冶最具哲学思辨色彩的代表作，以六组“至”字起头的悖论式语句，揭示了世间认知的相对性与人际关系的残酷真相。前三者“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尚属物理与天文层面的辩证观察，体现了诗人思维的缜密与清冷。末句“至亲至疏夫妻”则如利刃出鞘，将笔锋直指婚姻关系的本质：夫妻本是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却也可能因爱生恨，沦为最疏远的陌路。此句超越了一般闺怨诗的柔弱，以冷峻理性的笔触，道破了人性在利益与情感纠葛中的脆弱与异化，展现了李冶“女中诗豪”的孤高与深刻。

②《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此诗以海水为喻，层层递进地抒写了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情感深沉，境界阔大。开篇“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起笔不凡，以海水的浩瀚反衬相思之情的深广无边，极具张力。接着“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进一步强调相思的无穷无尽，连无垠的海水都有了边际，而愁绪却无所依托。后半部分转入具体情境，“携琴上高楼”却因“楼虚月华满”而倍感孤寂，最终“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将抽象的愁思具象化为琴弦的断裂与肝肠的寸断。全诗意象宏大，情感真挚，将女性细腻的心理与刚健的表达融为一体，读来令人心碎。

③《蔷薇花》

翠融红绽浑无力，斜倚栏干似诧人。

深处最宜香惹蝶，摘时兼恐焰烧春。

当空巧结玲珑帐，著地能铺锦绣裀。

最好凌晨和露看，碧纱窗外一枝新。

一一这是一首极尽妍丽、充满生命热情的咏物诗，展现了李冶作为女冠不羁的另一面。首联“翠融红绽浑无力，斜倚栏干似诧人”以拟人手法，写蔷薇花娇艳欲滴、慵懒倚栏的姿态，一个“诧”字赋予了花朵炫耀美丽的灵性。颔联与颈联极尽铺陈之能事，“香惹蝶”“焰烧春”写其色香之浓烈；“巧结玲珑帐”“能铺锦绣裀”则运用奇特的比喻，将蔷薇花丛比作华美的帐幔与地毯，想象力瑰丽。尾联“最好凌晨和露看，碧纱窗外一枝新”笔锋一转，从浓艳归于清新，建议在晨露中观赏其新鲜娇嫩，体现了诗人对自然之美细腻的感知力与高雅的审美情趣。

④《明月夜留别》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结素鱼贻友人》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一一《明月夜留别》是一首意境空灵、情感深挚的离别诗。前两句“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运用对仗与拟人，将离人的沉默与明月的清辉融为一体，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深情的氛围。后两句“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想象奇特，将别后的相思之情比作无处不在的月光，无论云间水上，都能照耀到对方的居所“层城”。此诗以月光为载体，将抽象的思念具象化，意境开阔，情韵悠长，展现了李冶诗歌清丽洒脱的风格。

《结素鱼贻友人》则是一首精巧别致的寄赠诗。诗人将素帛结成双鲤鱼的模样，以“鱼传尺素”的古意寄托心意。“尺素如残雪”写书信的洁白，“结为双鲤鱼”写形式的精巧。结尾“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直抒胸臆，既俏皮又深情，将内心的秘密藏于“鱼腹”之中，邀请友人开启阅读。全诗构思新颖，语言清新，充满了生活情趣与友情的温暖。

⑤《送韩揆之江西》

相看指杨柳，别恨转依依。

万里江西水，孤舟何处归。

湓城潮不到，夏口信应稀。

唯有衡阳雁，年年来去飞。

一一此诗是李冶送别友人韩揆赴江西之作，情感真挚，意境苍凉，体现了她重情重义的品格。首联“相看指杨柳，别恨转依依”化用折柳送别的传统意象，点明了离愁别绪。颔联“万里江西水，孤舟何处归”笔锋一转，以“万里”之水与“孤舟”形成强烈对比，写出了友人旅途的遥远与前途的渺茫，充满了对友人命运的担忧。颈联“湓城潮不到，夏口信应稀”设想两地阻隔，音信难通，更添牵挂。尾联“唯有衡阳雁，年年来去飞”以雁足传书的典故作结，既表达了期盼音讯的心情，又以雁的年年往返反衬人别后的孤单。

⑥《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

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

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一一此诗记录了李冶与茶圣陆羽的一段真挚友情，情感细腻，于平淡中见深情。首联“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以季节变换、气候恶劣暗示自己卧病已久，处境凄凉。颔联“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写久别重逢的喜悦与病中脆弱，未语泪先流，情感真挚动人。颈联“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写友人到来后的慰藉，饮酒吟诗，暂时忘却病痛。尾联“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以醉后的茫然收束，既表现了友情的温暖，也流露出诗人对人生归宿的迷茫与孤独。

⑦《寄校书七兄》

无事乌程县，蹉跎岁月余。

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

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

因过大雷岸，莫忘八行书。

一一此诗是李冶寄赠其七兄（时任秘书省校书郎）的作品，展现了她作为女性却拥有士大夫般开阔胸襟与典雅文风的一面。首联“无事乌程县，蹉跎岁月余”以自嘲的口吻写自己在乌程县的闲居生活，暗含岁月虚度的淡淡惆怅。颔联“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转而关切兄长在京城校书郎任上的生活，询问其是否适应清冷的校书生涯。颈联“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意境开阔，以“远水”“寒星”等意象想象兄长旅途与公务的艰辛，笔力雄健。尾联“因过大雷岸，莫忘八行书”巧妙化用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的典故，既切合兄长行程，又叮嘱其勿忘写信回家。

⑧《送阎二十六赴剡县》

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

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

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

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

一一此诗是李冶送别阎二十六（阎伯均）赴剡县之作，情感缠绵，意境凄美，充满了不舍与期盼。首联“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以流水与孤舟起兴，点明了送别的时间与地点，营造出孤寂的氛围。颔联“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化用《楚辞》意象，将离情别绪比作遍地茂盛的芳草，无处不生，无处不浓，极写愁思之广。颈联“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虚实结合，写自己梦中追随友人足迹，而友人却已远赴剡溪，梦境与现实形成反差，更显思念之深。尾联“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以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的典故作结，既期盼友人早日归来，又暗含对其勿沉迷于仕途或他乡的告诫。

9.《感兴》

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

玉枕只知长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一一首联以“朝云暮雨”暗写旧日缠绵，又借雁去人归反衬所念未归；颔联“玉枕”“银灯”写孤枕落泪、长夜不眠，极尽闺中凄寂；颈联仰月俯水，欲寄情而无可托；尾联忽忆初闻情曲之时，以乐事写哀，寂寞更浓。全诗由景生情、由今入昔，语浅情深，是女冠诗人李冶写相思的婉转之作。

10《寄朱放》

望水试登山，山高湖又阔。

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

郁郁山木荣，绵绵野花发。

别后无限情，相逢一时说。

一一对友人朱放的相思。起句“望水试登山”，以登眺排遣离愁；却“山高湖又阔”，空间愈广，阻隔愈深。中幅“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把日夜、年月叠用，见情之不绝。“郁郁山木荣，绵绵野花发”以草木繁绵反衬独处孤寂，景荣而人孤。末句“别后无限情，相逢一时说”最妙：别后千言，真到重逢反倒说不尽，把相思的绵长与见面的恍惚一并写出。全诗疏淡有禅气，不诉凄厉，却情思悠远。

11.诗二首

《偶居》

心远浮云知不还，心云并在有无间。

狂风何事相摇荡，吹向南山复北山。

一一上句说心已随浮云飘远，明知不归；次句“心云”双关，说情念似云，在“有”“无”之间聚散难捉。后两句怨狂风：本已超然，却被世事一阵阵吹得南北不定。全诗句句写云，句句写心，把“想放下却总被牵动”的禅意闲愁写得极轻又极牢。李冶道装文心，不哭不怨，风一过，云已斜。

《寄陆羽》

遥忆江南景物佳，湖清水秀竟风华。

何当共品山泉水，细雾升腾慢着茶？

一一此诗写李冶对江南与陆羽的双重相思。首句“遥忆江南景物佳”直起，江南不单是西湖、吴兴的水色，也是她与陆羽、皎然往来剡中时的旧梦。次句“湖清水秀竟风华”，景清人亦清，暗扣女冠诗人的潇散气度。后两句落到茶：不问功名、不诉离恨，只盼“共品山泉水”“慢着茶”，把相思写成茶烟细雾——淡、缓、久。李冶真诗多刚净（“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这首虽未必真出她手，却极肖她与陆羽“茶中知己”的关系：不婚不媚，以清味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