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那半块馒头

雨桐(拒私聊)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雨桐</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拍</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20506089</p> <p class="ql-block">  馒头是北方的平常吃食。我每回揉面,总想起四十多年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住在乡下,白面馒头是过年才上桌的东西。街上也有卖的,蒸笼垒得老高,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冒。我们兄妹仨上学路过,总要放慢脚步,使劲吸几口那带着甜味的热气。弟弟说,那味儿像春天的麦田。妹妹说,像过年。我呢,什么也没说,只觉得肚子里有只小手在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不知哪来的胆子,我当着弟弟妹妹的面拍胸脯:“等着,姐给你们做馒头,一两一个,比街上卖的还香。”弟弟眼睛刷地亮了,妹妹拍着手直跳。他俩信我。那年我十二岁,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说出去的话就是钉在板上的钉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有面,有灶,有柴。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和面,水多了掺面,面多了倒水,面团软塌塌地摊在盆里。好不容易揉成个,揪成小剂子,码进蒸笼。弟弟妹妹扒着门框往厨房里望,眼睛亮得像星子。我烧旺了火,锅盖缝里开始冒气。过了小半个时辰,心想该好了。锅盖一掀,三个人全傻了眼——下锅时多大,出锅时还是多大,灰扑扑地趴在笼布上,像几块河滩上的鹅卵石。我伸手一摁,硬邦邦的,指甲盖都陷不进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弟弟先笑出声来,接着是妹妹,两个人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喊哎哟。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转身就往外跑。那是个秋天的午后,日头白晃晃的,我蹲在墙根下哭,把刚拔的草都揉碎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沾着泥。他看我们仨那副样子,什么也没问,把弟弟妹妹叫到屋里,板着脸训了一顿。训的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妹妹抽噎着说“再也不笑姐了”,弟弟跟着说“我也是”。那锅石头馒头在灶台上搁了两天,谁也没动。后来母亲拿去喂了鸡。鸡倒是没嫌弃,啄得笃笃响。</p> <p class="ql-block">  我消沉了几天,放学回来就进里屋写作业,再不去厨房门口转悠。弟弟妹妹倒是不记仇,过了两日又来缠我:“姐,再试试嘛,这回我们帮你烧火。”我把头扭过去:“不做了,这辈子都不做了。”可说这话时,心里有根弦还是颤了一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重新动起来的,是母亲。有天夜里,我趴在桌上抄生字,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母亲没说话,只把一个纸包搁在桌上,转身出去了。我打开看,是半袋酵母粉,纸包下面压着一张毛票,折了四折。那一块钱在我们家能买四斤盐,够吃两个多月。我攥着那毛票,手心里全是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放学,我跑到镇上供销社,踮着脚往里望。柜台后面的阿姨问我要啥,我说买酵母。她递给我一包,又找了零钱。我一路小跑回家,把酵母粉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温水化开,静置五分钟,与面粉混合,揉成光滑面团,覆盖饧发至两倍大。原来做馒头有这么多讲究,根本不是揉成个就能上锅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趴在煤油灯下,把步骤一条条抄在作业本上。抄完了,又跑去问母亲。她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说:“面要揉到位,三光——手光、面光、盆光。”我问她什么叫三光,她说:“你揉的时候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尝试,我选了个星期天。一早起来先把酵母用温水化开,水不能太烫,温吞吞的,手指伸进去不觉得难受。等杯子里冒出细密的泡沫,才把面倒进去。揉面揉了整整二十分钟,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额上的汗啪嗒啪嗒掉进盆里。面团盖上一块湿布,放在灶台旁边最暖和的地方。一个多钟头后,我偷偷掀开布角看一眼——面团鼓起来了,比原来大了快一倍,手指头一摁,陷下去一个坑,慢慢又弹回来,像活的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那一锅出来还是不够好。馒头是发起来了,白胖胖的,但表面坑坑洼洼,像被雨打过一样。弟弟咬一口,说:“比上次强多了,好歹能吃了。”他说得轻松,我却听出了安慰。妹妹也跟着点头:“真的,比石头好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谁也不怪,只怪自己。晚饭后我又去问母亲。她笑了,把手里的碗放下:“揉面没揉透,气泡还留在里头,一蒸就鼓包。你揉到拿刀切开看不见气孔,那才叫成了。”于是我又回到厨房。胳膊酸了就换手,再酸了就用掌根往前推着揉。这样反复折腾了半小时,拿刀切开一看,切面细腻光滑,气孔几乎看不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新问题还是不断。有时候蒸出来颜色发黄,像放了碱;有时候明明发得好好的,上锅一蒸却慢慢瘪下去。每一个问题,我都追着母亲问。她不烦,问什么答什么,一边忙手里的活儿一边说。答案被我一条条记在本子上:和面加一小勺猪油,蒸出来白。关火不能马上揭锅盖,焖五分钟。冬天饧面,盆底下垫一盆温水。夏天要挪到阴凉处,不然发过头就酸了。二次饧发不能省,上了汽再算时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个作业本越记越厚,正面写到反面,反面写到边角。蒸馒头的事,道理说穿了并不复杂,复杂的是手。水温高一点低一点,面硬一点软一点,揉的时候使的劲道,蒸的时候火大火小,全凭一份手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半月之后,我的手有了准头。面团在手里变得听话起来,说圆就圆,说光就光。蒸出来的馒头一个个白生生的,表皮绷得紧紧的,轻轻一按就弹回来。刚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弟弟妹妹围在灶边,也不怕烫,掰开就吃,馒头瓤一层一层的,撕着吃最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母亲收工回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我们娘俩就站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嚼。馒头还烫着,嘴里哈出的白气和锅里的余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面的香,哪是秋天的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再没问过母亲,那馒头到底算不算成了。她不说话,可我把那半块馒头吃得很慢,一粒渣都没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过了些日子,母亲跟串门的邻居说:“这丫头手巧,学什么都快。”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在灶下烧火,听见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往上一蹿,锅里的水又咕嘟起来。</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到镇上上初中,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趟。每次回家,弟弟妹妹都围着我问这问那,最后总要绕到馒头上去:“姐,这次回来给我们蒸一笼吧。”我说好。厨房里添了一盏电灯,比煤油灯亮堂多了。我揉面的时候,弟弟在一旁讲学校里的趣事,妹妹帮我烧火。那样的傍晚,面粉在灯下飘起来,细细的,像下了一场薄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走得远了,到城里读书、工作、成家,弟弟妹妹也各奔东西。偶尔聚在一起,弟弟还爱提“一两一个”的典故,说:“你们不知道,我后来吃了那么多馒头,哪一家的都没有姐做的好。”妹妹笑他:“你那时候笑得最凶。”弟弟不接话,只嘿嘿地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五十多岁了,头发有了白丝。偶尔在城里蒸馒头,揉面的时候,总想起老家那口大铁锅,想起煤油灯下抄步骤的夜晚,想起母亲站在灶台边掰馒头的样子。锅灶早就拆了,父母也走了。可那半袋酵母粉的纸包装还在——上面的字早磨没了,可步骤我至今记得,一个字都不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馒头在蒸笼里慢慢鼓起来,像一个人慢慢长大。不能急,不能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关了火,不急着揭盖。焖五分钟。这五分钟,锅里还在闷头使着最后的劲儿。我站在厨房里,透过锅盖上的水雾,看馒头一个挨一个地挤着,白白胖胖的,像小时候街边蒸笼里的模样。只是如今再看,心不馋了,手不抖了,连那麦子的香,都像是从岁月深处飘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伸手拿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空盘子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