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荣耀

春风絮语

入秋后的一天下午，老友曹姐发来的一段话，我被这一段隔了十四年的问候撞软暖了心。

八月底的夜晚还留着夏末的余温，大约八点多钟，我和老伴正看着电视，门外草木的味道慢悠悠飘过来，凉凉的，把悠闲日子的松弛吹的软乎乎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信息来了，是老同事曹姐发来的，一行字跳出来，我指尖顿了顿，读完后，我有点懵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老伙计，晚上好！今天晚上我跟老乡聚会时，遇到了一位2000年出生的美女，她说是你的学生，她非常敬佩您，说您给了她鼓励、自信，也就从那时起她喜欢上了学习，学习越来越好，还考上了211学校。现在深圳新亚洲学校工作。她说要去看你。她名字叫陈小丽，是2012届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在“陈小丽”三个字上停留，脑子开启了记忆库的闸门，居然一点清晰的印象都找不到。此时说不上是欣喜先漫上来，还是那点懵先冒出来——教了一辈子书，送走的学生不计其数，与学生之间的事大都是不记得了，小丽口中那个改变了她人生的江老师，我自己都记不起当年那些细碎的小事了。

正揉着太阳穴在旧回忆里扒找，曹姐的两张图片又弹了出来。我定睛细看，指尖放大屏幕里的画面：那是个封皮磨得发黄的软面笔记本，扉页上的钢笔字虽不是书法但带着期望，是我当年的字迹，一笔一画写着“赠与陈小丽同学，愿你在文字世界里找到光，慢慢长出自己的翅膀”。就是这行字和这本笔记本，就像一把轻轻的钥匙，咔哒一声，就把我沉在时光深处的那扇闸门打开了。

十二岁的小身影一下子就从记忆的迷雾里显露出来。那个总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上课不敢举手发言，被点到名就红着脸攥紧衣角的小女孩。

那是2011年，我接手那届六年级（3）班，班里的孩子基础参差不齐，不少孩子对着语文课皱眉头，一提写作文就头疼。我那时候总想着，硬逼着孩子学知识没用，得先把他们心里那点对语文的兴趣给勾出来。于是语文课上一半讲课文，一半就插进去讲古人学诗的小典故，把成语拆成小故事指导学生演出来，语文课活动还张罗着搞辩论赛，分正反两队展开辩论，让孩子站在讲台上念自己写的作文，玩开火车词语接龙，甚至把课本里的小故事排成小剧让他们上台演……孩子逐渐对语文科有了浓郁的兴趣，成绩有所提高。

我记得那时候小丽总躲在人群后面，辩论赛没人愿意当三辩，我点了她的名，她站在讲台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没催她，站在台下笑着等她慢慢把话说完，等她磕磕绊绊讲完自己的观点，我带头给她鼓了掌。后来她把这次参加辩论赛的作文交上来，本子上的字写得挺工整，却比前几次次多写了整整三页，我在她的作文后面批了满满一页鼓励的话，期末的时候，我把这个印着明星的笔记本当奖品递到她手里，跟她说“你写的作文有自己的想法，这样练下去会有进步的”。

这些细碎的片段，我教完一届又一届学生，转头就慢慢淡忘了。我总觉得这些都是为师者该做的事，不过是课堂上多等了她半分钟，本子上多写了几行字，随手递出去一个笔记本，哪里算得上什么恩情，可屏幕里接着跳出来小丽写的那段话：“我以前是一个不喜欢学习的学生，六年级遇到江老师，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之后我喜欢上了语文课，喜欢练字和作文，喜欢上了辩论赛。”

我看着这行字，指尖忽然就有点发烫。窗外的风卷着草木花香吹过来忽觉一阵凉意，不由得就想起当年站在讲台前的日子，总觉得自己要怎样做才能算得上称职的老师，是要把全班的成绩提上去，把每个孩子送进理想的中学，才算不辜负那三尺讲台。可教育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个学生成长不是一样的，作为师者你得蹲下来，给每个孩子多一份鼓励，给一个害羞的小女孩多一点等待，给她的文字多一点肯定，给她递去一个带着赠言的笔记本，这些像春雨一样轻的小事，就能悄悄在他们的心里发了芽。

小丽就是从那个攥着衣角不敢说话的十二岁小姑娘，踩着这些细碎的鼓励，一步步喜欢上学习，考上了211院校，“长大后就成了你”，也是一名教师，像我当年那样，把光再递给别的孩子。

我对着屏幕坐了好久，之前那点懵早就散得干干净净，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软乎乎的欣慰。

原来我们做老师的，就像守着一片小树苗的人，你春天给它浇一点水，夏天给它挡一点风，当时只觉得是分内的责任，可小树苗一直记着那滴水的温度，等它长成大树的那天，还会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回过头来告诉你，当年你那点不经意的温柔，早就成了她人生里的转折点。

我赶紧在一堆照片中找出当年的毕业照，我找到了小丽，看着她和同学们的笑脸，我的心里暖融融的。我忽然开始盼着小丽来家里的那天，想泡一杯当年她上学时在学校门口买的菊花茶，听她讲讲这些年的故事，看看那个当年红着脸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如今站在讲台上发光的样子。

我明白：为师者最大的荣耀从来不是墙上的奖状，也不是捧在手的金光闪闪的奖杯，而是隔了多年后的某个普通日子，突然有电话或微信收到消息，你的学生还记得你，告诉你，当年你随手种下的那颗小种子，早就长出了满树的繁花。

文图编辑：春风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