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父亲和土地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神农溪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流动的玉。两岸的山却是青中带灰,灰是峭壁的颜色,青是草木的颜色。父亲就出生在这溪水环绕的山坳里,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大概是土,土墙上的裂纹,泥地上的蚂蚁,田埂上的蚯蚓,或者母亲掌心里那点黑亮的泥。</p><p class="ql-block">父亲的手是土地的延伸。那双手我见过无数回,宽大,粗糙,指节突出,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小时候我总爱掰他的手指玩,一根根像是老树的根须,掰不动,硬邦邦的。他握着我的时候却出奇地轻,像是怕捏碎了一粒刚发芽的黄豆。他的手能扶犁,能锄草,能砌石坎,也能在冬夜里就着桐油灯给我补破了的书包带。针线走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p><p class="ql-block">春天是父亲最忙碌的季节。天还没亮透,他便披着露水出门了,肩上扛着犁,后面跟着那头喘着粗气的老水牛。牛蹄子踩在田埂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子,父亲赤着脚跟在后面,脚板也是深的,深得像刻在土地上的印章。犁铧翻开黑油油的泥土时,父亲的脸便亮了。他俯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土,放在鼻子下闻。那神情,不像是在闻土,倒像是在闻什么珍稀的香料。有时候他会把土含在嘴里尝尝,然后点点头,像是在跟土地对话。我问他尝出了什么,他说:“这地今年肯长。”地肯长,就是庄稼肯长;庄稼肯长,人就能活。这是父亲的土地逻辑,简单得像一道减法题。</p> <p class="ql-block">有一年大旱,溪水瘦成了一条线。父亲的稻田裂开了口子,像是大地张着的干渴的嘴。他挑着两只木桶,从很远的水潭里一担一担地挑水,桶底漏着水,一路走一路洒,在身后画出两条弯弯曲曲的湿痕。水倒进田里,“滋”的一声就没了,像是被什么饿鬼一口吞掉了。父亲不吭声,转身再去挑。我看见他的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白布褂子染成了花。那天夜里,他坐在田埂上抽烟,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忽然说:“地是有命的,你对它好,它知道。”我不知道地是不是真的知道,但那年秋天,那几亩田还是收了几担稻子,虽然瘪谷多,但父亲捧着那些轻飘飘的稻穗时,眼睛是湿的。</p><p class="ql-block">父亲在土地上劳作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弯腰的时候,脊背拱起一道弧,像一座小小的山。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也是弯的,弯成了一张弓,像牛颈子上架的枷担。锄头起落之间,草根被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慢慢蔫了。父亲汗流浃背,但不肯歇,他说锄草要趁日头毒,草才死得透。他的汗珠子掉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雨点打在泥地上。有时候我会想,父亲的汗是不是也浇灌了这片土地?每一滴汗都变成了一粒粮食,养活了我们兄弟姊妹五个,养活了这一家子人。</p> <p class="ql-block">病来得没有预兆。先是肚子胀,父亲说是吃坏了东西,喝了两碗陈艾水,还是胀。后来肚子越来越大,像扣了一口锅,皮肤撑得发亮,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下游走。二哥带他去沿渡河镇医院,医生说是肝腹水,晚期。回来的路上,父亲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是连绵的山和山间的田。正是插秧的季节,田里有忙碌的人影。父亲忽然说:“今年怕是插不了秧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p><p class="ql-block">最后那段日子,父亲已经下不了床,但他每天都要二哥扶他到门口坐一会儿。门正对着他劳作了一辈子的田地。春天刚种下的苞谷已经有一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沙沙地响。父亲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地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着那片绿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光亮起来。他问二哥:“苞谷抽穗了没有?”二哥说抽了。他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桩心事。</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他忽然让二哥去田里抓一把土来。二哥把土捧到他面前,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五指插进土里,像从前扶犁时那样。他就那么握着那把土,握了很久,久到二哥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没有睡,他只是在跟土说话,用指尖,用掌心,用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把土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是土地在答应他。</p> <p class="ql-block">父亲走的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烧成了铜色。窗外那片苞谷地静静地站着,叶子镀了一层金边。父亲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山上。那座山他爬过无数次,去砍柴,去放牛,去割草,去挖药。山上的土是黄的,山下的土是黑的,但都是土,都是他熟悉的、亲近的、托付了一生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个模糊的音节,“回”。回哪儿去呢?我当时不明白。后来,当他的棺木葬在那片他劳作了一生的土地时,我忽然懂了。他是要回到土里去,回到那个他来的地方去。从土里来,到土里去,这是一条最朴素的路径,父亲走得从容,走得踏实。</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常回老家去,站在父亲站过的地方看这片土地。春耕的时候,泥土翻开来,还是一样的黑,一样地散发着那股腥甜的气味。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蹲下身抓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在那一瞬间,我仿佛闻到了父亲的气息,汗水的咸,烟草的辣,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土地的暖。</p> <p class="ql-block">风从神农溪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这片土地依然在生长,苞谷依然会抽穗,稻子依然会扬花。我知道,父亲其实并没有走远。他就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在每一粒土坷垃里,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在每一声庄稼拔节的脆响里。他从土地开始,在土地上劳作,最终归于土地。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像一粒麦子落进土里,死了,却结出许多籽粒来。</p><p class="ql-block">神农溪的水还是那样绿,绿得像一块流动的玉。两岸的山也还是那样青中带灰。父亲的名字刻在族谱上,也刻在这片土地上,用锄头,用犁铧,用一辈子的汗水和沉默。土地记得他,就像他记得土地一样。而我,作为他的儿子,也成了这记忆的一部分。每当我的脚踩在这片土地上,我就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坚实的回响,那是父亲的脉搏,从地心深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温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