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东西

刘泽清

文/刘泽清 图/AI

美篇号60048783

　 人这一辈子，最怕碰上什么？碰上车祸，那是铁皮撞肉；碰上仇人，那是命对命；碰上非典那年，大家还知道躲一个咳嗽的人，像躲一挂响了的炮仗。可这回碰上的，不是东西。

你说它是个东西吧，你拿手抓不住，拿眼看不见，拿刀砍不着。你说它不是个东西吧，它能要你的命，能让你烧得满嘴胡话，能让你一家子躺在三张床上哼哼唧唧。它不是东西，可它比任何东西都厉害。

我守了三年，口罩焊在耳朵上，核酸捅到嗓子眼冒血丝，下楼倒个垃圾都像去前线送鸡毛信。

我跟老伴说，咱跟它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不过界，它别过来。老伴说，对，咱不招它。

结果呢？它不是讲道理的。它不是人，不懂“井水”“河水”这一套。

人看不见的东西，人就想看。这是人的毛病。

　　　　专家说，烧是杀毒的，别急着吃退烧药，让身体自己烧。

我俩就躺着烧。烧得迷迷糊糊，我听见肚子里叮叮当当，像修车铺打架。

我的白细胞，我的抗体，一个个都成了我不认识的小兵，举着看不见的矛，往那些圆球上扎。“噗呲……”一个，“噗呲……”又一个。那球瘪了，像被踩漏的皮球，摊在血管里，薄得像片杨树叶。

肠子、肺、喉咙，一大家子齐上阵，把这些死球往外运。运出去的时候，人就叫“拉肚子”、“吐痰”。原来不是病，是搬家，是扫地出门。

烧退了，人软得像面条。

楼下老朱，喘了一年多，这回没喘过来。人没了。消息传来时，我正想下楼拿个葱。老伴拉住我：

“我们一起下楼看看。”

我知道不能不去。人死了，总得有活人送。

　　我们戴着两层口罩去忙，搬凳子、烧水、给殡仪馆打电话、送殡仪馆。忙活一天，没哭，就是累。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我突然想：

老朱身上那些赢了的病毒，这会儿正开庆功宴呢。它们把人送走了，自己还在空气里飘，像打完仗的兵痞，见谁家窗户没关就往里钻。

我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满肺都是它们。我就在病毒的海里游了一天泳，还没淹死。

放开不到两个月，人们一统计，我们这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区有二十多人竟然被这“不是东西”的东西送进了阳明山那高高的烟冲下。

怪事在后头。

一个多月后，小区的人又出来了。公园里跳舞的，菜场里砍价的，跟以前一模一样。

病毒呢？没人提了。好像它来时敲锣打鼓，走时悄无声息。大家扫扫地，扔扔垃圾，把那几年的口罩、消毒液、核酸单子，一股脑塞进柜子最底层，像埋了一桩丑事。

我有时还琢磨它长啥样。是球？是刺？是王冠？还是根本就是一团气，一团怨，一团老天爷打哈欠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它不是东西。

可人跟不是东西的东西打了三年，没赢没输，最后各走各路。它没把人杀光，人也没把它抓着。就像村口那条黄狗，天天冲着风叫，叫了半辈子，也没见它咬着过风。 风还是风，人还是人。

它输了没？不好说。反正人又去种菜了。我家那块地里，新一茬香菜又绿了。老伴说，等下次，再多撒点种子。

我说，行，再撒。反正它看不见，我也看不见。咱俩就当是种给自个儿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