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标旗雅姿娘（之二）

丁伟斌

第二章 风雨

一九六六年春夏，粤东乡野的风，骤然变冷、变厉、变狂。

刚刚回暖的榕江水遭遇被时代寒流，方才复苏的乡土烟火也被狂热浪潮碾碎。破四旧风暴席卷全国，尚属偏远闭塞的普宁乡村，也终究没能逃过这场文化浩劫。

千年传承的潮汕民俗、宗族礼制、岁时信仰，一夜之间，尽数被冠上“封建糟粕、旧俗迷信”之名。

敬奉神明、祭拜先祖、游神祈福、英歌舞春、扛旗贺岁的数百年旧俗，顷刻间沦为禁忌、成为需要彻底铲除的“思想余毒”。

平静百年的潮汕乡间，瞬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浩劫降临，摧枯拉朽。

最先陨落的是神明香火。各村各社的三山国王庙、妈祖宫、伯公祠，尽数被砸毁拆除。木雕神像、泥塑圣像被推倒、砸烂，庄严神龛被拆解捣毁，百年香炉、烛台、供器遍地横陈。曾经香烟缭绕、庄严肃穆的神庙圣地，数日之间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继而崩塌的是宗族文脉。百年古祠的雕花门窗、飞檐木雕、楹联牌匾、祖训石刻，尽被拆毁、焚烧。世代供奉的祖宗牌位被摘下、踩踏、焚毁，传承千年的宗族礼法、家风祖训被全盘否定。青砖古墙上刷满刺眼标语，千年宗祠沦为废墟。

最后，所有参与民俗活动的普通乡人，被清算追责、揪批斗罪。

跳英歌的后生遭训斥检讨、禁止习武；打锣鼓的老手被没收器具、当众批判；摆粿祈福的婶姆被训话、禁止祭祀；而连续三年执掌头标、名传十里八乡的林素云，成了这次运动重点针对的“封建旧俗典型”。

普宁乡间老人常叹：“时运一歪，好人受罪。”

昔日有多荣光，今朝便有多屈辱悲凉。

一九六七年新春，普宁乡野彻底死寂。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英歌飞扬，没有彩旗漫卷，没有游神巡境，没有炮仗，没有喜乐。家家户户闭门锁户、噤声屏息，偌大村寨冷清荒凉，昔日岁岁繁盛的新春闹热，彻底销声匿迹。

寒意刺骨的冬日午后，一群佩戴红袖章的青年，气势汹汹闯入林家。粗暴的呵斥声撕裂村寨死寂，碾碎了普通农家最后的安稳。

“林素云！出来！封建糟粕头子，速速出来认罪！”

彼时的阿云，正在灶前生火做饭，闻声浑身一颤、手足冰凉。阿爸阿妈慌忙挡在女儿身前，苦苦哀求、百般辩解：“我家阿云是本分细妹仔，遵从乡里旧俗祈福，从未害人犯错，求你们高抬贵手！”

乱世无公道，狂热无慈悲。

无人听辩解、无人讲情理、无人念她三年祈福的赤诚、无人惜她纯良的本心。阿云被拖拽出门，衣衫被扯破，辫子被打散，乌黑青丝凌乱散落肩头，踉跄跌在冰冷泥泞的寨埕之中。

昔日游神盛典、万民欢聚的吉祥寨埕，今朝沦为羞辱、施暴的刑场。

一顶厚重粗糙的纸糊高帽，扣在她的头顶，墨字狰狞刺眼：封建标旗毒草、迷信落后典型。沉重的木质罪牌，用细铁线勒挂在她脖颈之上，铁线嵌入细嫩皮肉，勒出渗血的深痕，寒风刺骨，剧痛钻心。

往日扛旗挺立、端庄笔直的双肩，被人强行按压，被迫终日弯腰弓背、低头屈膝，受尽折辱。

高音喇叭嘶吼着莫须有的罪状，一遍遍控诉这个无辜女子的“罪名”：常年参与封建游神、传播旧俗糟粕、思想顽固落后、宣扬迷信思想、毒害乡里群众。

一条条罪状凭空捏造，将一个本分虔诚、温顺良善的潮汕女子，硬生生钉在耻辱柱上，肆意审判和践踏。

最残忍的，是当众的人格碾压、无尽的精神凌辱。

曾被全乡赞誉的绝色雅姿娘，被当众撕扯衣衫、乱发毁容、肆意嘲讽；曾万众仰慕的头标女子，被当作反面典型、游街示众、任人指点唾骂。无数围观乡邻迫于时代压力、为求自保，只能冷眼旁观、默然不语；更有趋炎附势的投机之人，跟风呵斥、落井下石，用最刻薄的言语，践踏一个无辜女子的尊严。

世态炎凉、人心凉薄，在这场荒诞浩劫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云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寒风穿透单薄布衣，浑身冻得瑟瑟发抖。泪水滚落在冰凉土地上。

她心底万般茫然、委屈、不解。

她不过是遵从祖宗礼法、顺应乡里年俗，扛旗祈福、敬神向善，盼乡邻平安、盼五谷丰登、盼合境顺遂。她行善积德、勤恳本分、待人赤诚、从无过错，为何成了罪过，成了毒害乡邻？

时代的荒诞，压垮了最纯粹的善良；世道的疯狂，碾碎了最澄澈的荣光。

那三面伴随她三年新春、承载她所有虔诚与美好的锦绣标旗，被众人从家中搜出，撕扯、践踏、焚烧。火中，象征平安祈福的圣旗化为黑灰，随风飘散。

文革之火光，烧掉了潮汕千年民俗文脉，烧掉了乡村新春烟火，更烧掉了阿云眼底所有的星光、温柔、赤诚与希望。

自此，无尽的批斗、无休止的羞辱、无间断的劳作改造，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日日游街示众、弯腰认罪、强制劳改。曾经明媚爱笑、端庄大气的少女，日渐沉默麻木、面色惨白、身形枯瘦、眼神空洞。昔日挺直的脊梁再也不敢挺直，明亮的眼眸再也不敢抬望，温柔的性子被磨得怯懦畏缩、敏感多疑。

从此，她怕锣鼓、怕彩旗、怕香火、怕热闹，但凡与游神、标旗、民俗相关的一切声响、色彩、事物，都会让她心生恐惧、浑身颤抖。

十年动乱，十年黑暗，十年炼狱。

潮汕大地千年积淀的宗族文脉、岁时民俗、礼乐烟火，被尽数扼杀、彻底断层。神庙荒芜、祠堂破败、锣鼓封存、彩旗绝迹、年味消亡，整整十年，无缘见识潮汕游神的盛大风华、标旗雅姿娘的锦绣荣光。

乱世浮沉，万幸乡有余温、人间尚存善意。

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和忠厚长者，看着阿云从小长大，深知她品性纯良、无辜蒙冤，不惧政治牵连、不畏时代风险，豁出老脸、多方周旋、屡屡陈情，在批斗现场护住她，为她辩解洗白，稳住乡邻舆论，为这个受难的女子撑起一方小小的避风港。

邻里善良婶姆悄悄为她送来热粥粗粮、御寒布衣，轻声宽慰、温柔陪伴，用最朴素的乡土善意，稍稍慰藉她破碎的身心。

正是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温情与庇护，让阿云躲过了牢狱之灾，得以苟留乡土、熬过漫漫黑夜。

动乱落幕，一九七六年，阿云年届三十。历经十年风雨磋磨、十年流言裹挟、十年身心重创，早已褪去所有少女灵气、风华锋芒，只剩满心伤痕、满心畏惧。

为彻底远离是非风波、斩断痛苦过往、求得余生安稳，阿云听从长辈安排，低调嫁到邻村方家。

出嫁那日，悄无声息、冷冷清清。无红妆花轿、无锣鼓喜宴。昔日万众瞩目的三年头标，最终默默无闻、归于平凡，将曾经的风华和荣光、委屈和伤痛，深埋心底。

婚后，她勤俭持家、沉默度日、谨小慎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操持家务农活，成为最普通寡淡、最不起眼的农家妇人。一九七八年，女儿方静出世。

那段被烈火焚毁、被黑暗吞噬的青春，成为林素云永远无法愈合的刻骨伤疤。她刻意规避所有民俗热闹，绝不谈及游神标旗，心底立下毕生执念：余生不求风光体面繁华，只求安稳度日。也绝不让自己的儿女触碰标旗和旧俗，重蹈自己覆辙，再受时代风雨、人心险恶的磋磨凌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