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今天的世界各地,如果你要问意大利总统是谁?大多数人的回答是不知道。如果你要问帕瓦洛蒂是谁?大部分人脱口而出的是:伟大的意大利男高音。实事求是讲,在当今的歌剧世界,几乎没有第二位歌唱家,能够拥有帕瓦洛蒂这样的知名度,他已跨越艺术圈层,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文化符号,“High C之王”仿佛成为了一个永远不变的黄金样本。然而,当我们跳出标签,按年代顺序聆听他横跨40余年的录音和现场,一个常常被忽略的事实会浮出水面:帕瓦洛蒂的歌唱方法、声部边界的自我认知、随之而来的剧目取舍,一直在缓慢而真实的发生变化。我们在这里试图换一条路径,不去神话天才,跳出赞美文字的环绕,而去追踪一位抒情男高音在演唱技术、艺术追求、剧院邀约与商业浪潮的合力之下,走过的一条充满权衡、试探与取舍的漫长道路,并思考“帕瓦洛蒂现象”留给今天声乐界的启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卢奇亚诺·帕瓦洛蒂(Luciano Pavarotti)1935年10月12日出生于意大利北部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的摩德纳(Modena),父亲是位热爱唱歌的面包师,母亲是烟草工厂的工人。在父亲的影响下,他很小就听过包括卡鲁索、吉利和毕约林的唱片,常常跟随唱片哼唱。但当时他最热爱的不是唱歌而是足球,职业理想是当一名足球守门员。但后来在加入了摩德纳当地一个业余男声合唱团后,他发生了改变。在这里他系统接触到呼吸、音准、和声等合唱基础训练。在合唱团指挥利维奥·博里(Livio Borri)的启发和影响下,他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职业未来,决心把歌唱当成终身事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帕瓦洛蒂在19岁那年(1954年),开始了正式的声乐学习和训练。前后跟随两位声乐导师私人学习,时间长达7年,而且是业余学习。一边声乐学习,一边做小学代课老师和卖保险维持生计。在这里重点介绍他的两位声乐导师和他们的教学方法,因为这对帕瓦洛蒂后来的职业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帕瓦洛蒂的第一位声乐导师是阿利戈·波拉(Arrigo Pola),波拉曾是位职业男高音,曾跟随著名声乐教育家路易吉·贝尔塔佐尼(Luigi Bertazzoni)学习过,而贝尔塔佐尼虽不是科托尼的注册弟子,但他传承了源自科托尼的19世纪意大利美声的教学范式。从这层师承关系的线条来看,帕瓦洛蒂的声乐基础深受科托尼学派的影响。波拉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为帕瓦洛蒂上课,并且免收学费。整套训练没有捷径,大量时间消耗在单调、重复的基础训练上。其教学特点主要是:①喉外肌群放松,不人为规定喉位的原则。科托尼学派最核心的一条原则是:嗓音是被发现的,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根据这一原则,波拉在训练帕瓦洛蒂时没有主动干预喉头位置,刻意塑造特定共鸣音色,而是采用先深耕中低声区的方法,移除紧张、松解多余的肌肉代偿,让帕瓦洛蒂先天的发声结构自然显露。而不是一开始就把他往男高音的声型上引导,保护了帕瓦洛蒂与生俱来松弛的喉外肌群。②Legato(连音)优先,声区均质、循序渐进的训练次序。根据科托尼这套训练顺序,波拉要求帕瓦洛蒂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主要练习a‑e‑i‑o‑u 5个意大利元音的长音、慢速音阶与平滑滑音,歌剧咏叹调被后置。长期打磨之下,他的声音形成了一条贯通低音区、中音区、换声区、高音区的平滑线条,没有生硬的断层。③气息支撑(Appoggio)而非蛮力推送的呼吸理念。科托尼学派强调气息是一种躯干弹性的对抗支撑,不是横隔膜猛烈下压的发力;声音是“引导出来”不是“推出来”。波拉把这一理念通过长音练习,维持胸廓不塌陷、气息匀速缓释的练习,植入帕瓦洛蒂的身体记忆里。帕瓦洛蒂后来多次回忆,波拉最常提醒他的,就是不要用力量唱歌,要用气息流动唱歌。波拉严格而有序的训练,让帕瓦洛蒂在三年的时间里奠定了坚实的歌唱基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57年,波拉接受日本教职邀约,不得不中断对帕瓦洛蒂的系统教学,离开之前主动把帕瓦洛蒂引荐给埃托雷·坎波加利亚尼(Ettore Campogalliani)。坎波加利亚尼不是职业歌唱家出身,是一位以钢琴家出道的著名声乐教师。许多著名歌唱家如苔芭尔蒂、科斯托、贝尔贡齐、弗雷妮都曾受教于他。他的教学不完全是歌唱家经验的复制,更看重和声、分句、歌剧整体音响及舞台实际声学效果。对帕瓦洛蒂的教学的主要内容是:①不再长期停留在练声曲与简单的艺术歌曲,增加了更多歌剧选段的练习比重;②格外重视高音的临场稳定性、强音的穿透力,以及舞台紧张状态下的声音代偿问题;③兼顾台词、形体、角色情绪带动声音,把声乐和戏剧表演绑定在一起。在大约四年的学习中,帕瓦洛蒂的技术骨架仍是波拉塑造的,但声音的发力习惯、高音的释放方式,在坎波加利亚尼的指导下,已经向着更适合职业歌剧舞台的方向变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帕瓦洛蒂命运的分水岭是在1961年,年初他在皮亚琴察参加了阿基莱·佩里国际声乐比赛。参赛曲目是普契尼歌剧《波西米亚人》中的咏叹调“冰凉的小手”,并获得了一等奖。奖励不是奖金,而是获得了一个歌剧职业登台的合约。1961年4月29日,帕瓦洛蒂的职业首演来到了,他在意大利雷焦‑艾米利亚市的瓦利市剧院(Teatro Municipale Romolo Valli),出演《波西米亚人》的男主角鲁道夫。演出虽然没有获得全国性的轰动效应,但也获得了现场观众的热烈欢迎和当地媒体的高度认可。当地报纸的乐评对他的评论集中在三方面:其一是Legato异常稳定和气息支撑流畅;其二是高音明亮干净,没有挤压痕迹。特别是“冰凉的小手”里的High C唱得从容,不是靠蛮力冲出来的;其三是舞台表演略显拘谨,戏剧表现力尚显稚嫩。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当晚的演出留下了一份非官方现场录音,为后世研究者对帕瓦洛蒂声音的研究提供了珍贵的资料。这次首演的另一个意外收获,是著名经纪人亚历山德罗·齐利亚尼(Alessandro Ziliani)在观看演出后,主动与帕瓦洛蒂签约,成为他的第一位职业经纪人,为他在意大利各地省市剧院争取到了适合的抒情男高音角色邀约。帕瓦洛蒂由此告别小学教师及卖保险的工作,走上了靠唱歌谋生的职业演员之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帕瓦洛蒂在国际歌剧舞台的里程碑演出,则是在1963年的9月21日,本应在伦敦皇家歌剧院演唱《波西米亚人》的男高音迪·斯苔芳诺因故不能出场,帕瓦洛蒂被安排替代他饰演鲁道夫。虽然在几个月前,他曾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演出过此剧,但此次演出临时安排救场、彩排不足等不利因素还是让帕瓦洛蒂有些担心,最终凭借他扎实的技术功底,完成了一场高质量的演出。英国主流报刊《泰晤士报》、《留声机》及《音乐时代》等都发表了乐评,高度肯定了他的音色与发声技术,也指出其戏剧表演的不足,认为“在没充分排练的救场条件下,完整、高质量完成高难度角色,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成就”。“这是一位极有前途的青年男高音,值得密切关注”。这次首演成功的意义,不仅仅是让帕瓦洛蒂获得了国际歌剧界的高度认可,而且还带来了职业发展中非常明显的连锁反应:①开始与迪卡唱片公司(Decca Records)合作录制唱片,其录音事业由此进入长期、系统的国际合作阶段;②进入萨瑟兰‑波宁吉阵营,连续在世界各地演出。特别是从著名女高音萨瑟兰那里学到了许多气息控制方法,对他技术成熟帮助很大;③获得皇家歌剧院优先录用的客座歌唱家资格,并出现在电视节目中,帮助他打开了英国市场;④《波西米亚人》中的鲁道夫成为他招牌角色之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60‑1980年代,是帕瓦洛蒂在国际歌剧舞台上最辉煌的时期。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所有著名歌剧院的舞台,留下了许多优秀的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也有许多著名的身份与标签,其中最著名标签是“High C之王”,至今仍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但这里我们需要厘清的几个史实是:①是8个还是9个High C?唐尼采蒂在创作的歌剧《军中女郎》中,为男主角托尼奥写的那首“多么快乐的一天”的咏叹调中,共写了8个High C(C5),后来演唱者经常为了炫技,额外加入第9个High C。所以9个High C,其实是8个乐谱音+一个传统性发挥音;②帕瓦洛蒂是如何获得这一称号的?1966年6月2日,帕瓦洛蒂在伦敦皇家歌剧院首演《军中女郎》,原调完成咏叹调中连续九个High C,观众反响沸腾,同时收获英国专业乐评的高度肯定。但当时的同期原始乐评并未出现“High C之王”这一称号,这只是一场震动欧洲歌剧圈内的技术胜利。1972年2月17日,帕瓦洛蒂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再次出演《军中女郎》,又一次唱出9个High C,并获得了17次谢幕而震动纽约。哈罗德·勋伯格等评论家在《纽约时报》次日乐评中高度肯定帕瓦洛蒂的高音技术,但同期原始乐评文本中并未出现“High C之王”这一固定绰号。该称号并非某一位乐评人现场撰文赠予,而是在这场轰动演出之后,经由歌剧院公关、迪卡唱片公司宣传提炼,再被美国报刊、广播电视不断引用传播,最终成为帕瓦洛蒂广为人知的符号;1974年迪卡推出标题为“High C 之王”(King of the High C’s)的唱片专辑,进一步巩固了这一称号的传播力。不少通俗读物将其归为某篇现场乐评的原话,属于后世简化叙事;③帕瓦洛蒂是历史上第一个唱出9个High C的男高音吗?这一说法并不严谨。早在19世纪《军中女郎》上演的时代,就有男高音依照舞台传统,完成咏叹调八个谱面高音C,再加结尾即兴附加的第九个高音C,只是当时没有录音留存可供后世聆听。进入20世纪,这部剧目长期被视作男高音的禁区,大多数歌唱家选择降调、删减高音来规避难度,仅有极少数人在音乐会片段尝试原调。帕瓦洛蒂并非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唱出这组高音的人,但他是二十世纪第一位在伦敦皇家、大都会这样的国际顶级歌剧院全剧舞台上,以原调、音色统一饱满的混声完整完成整套唱段,并留下乐评与音响记录的男高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进入二十世纪90年代,帕瓦洛蒂的职业轨迹发生了明显转向,1990年7月7日在罗马卡拉卡拉浴场,帕瓦洛蒂与多明戈、卡雷拉斯三位男高音首次举办同台音乐会,初衷是庆贺卡雷拉斯战胜白血病,为白血病公益筹款。恰逢意大利世界杯,经由全球电视直播、数亿观众收看,现场唱片创下古典音乐销量奇迹。于是演出方将“三大男高音”打造成全新的商业模式,频繁进行“三高”系列全球巡演,一直延续到了二十一世纪。在此期间,由于年龄增长、机能自然衰减及身体长期肥胖等因素,帕瓦洛蒂大幅度减少了在歌剧院歌剧演出,把主要精力放在演唱压力相对小、商业回报高和传播范围广的音乐会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04年3月,帕瓦洛蒂在纽约大都会完成了《托斯卡》,彻底告别了完整歌剧舞台,对外宣布启动四十城规模的全球告别巡演,计划以音乐会形式走完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程。巡演正式大规模展开于2005年,足迹横跨欧、美、大洋洲与亚洲。年初先在美洲和澳洲等地演出,中国地区的演出集中在12月,先后在香港、上海、北京和台中举办告别音乐会。此时他已是70岁,身体负担沉重,演唱多采取坐姿,声音大不如前,与1986年和2001年在中国的演出相比,让人唏嘘不已。2006年2月的都灵冬奥会开幕式上,帕瓦洛蒂演唱了“今夜无人入睡”,成为了他人生的最后绝唱。同年7月巡演途中确诊胰腺癌,赴纽约接受手术,未完成的音乐会被迫终止。2007年9月6日凌晨,帕瓦洛蒂在意大利摩德纳家中去世,享年71岁。(未完待续)</p> <p class="ql-block">据说是帕瓦洛蒂26岁职业首演现场非官方录制的普契尼歌剧《波西米亚人》中的咏叹调“冰凉的小手”</p> <p class="ql-block">帕瓦洛蒂年轻时演唱威尔第的《安魂曲》</p> <p class="ql-block">帕瓦洛蒂1972年演唱唐尼采蒂歌剧《军中女郎》中的咏叹调“多么快乐的一天”</p> <p class="ql-block">帕瓦洛蒂演唱普契尼歌剧《托斯卡》中的咏叹调“奇妙的和谐”</p> <p class="ql-block">帕瓦洛蒂演唱唐尼采蒂歌剧《爱的甘醇》中的咏叹调“偷洒一滴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