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长征路纪行（2）：汀州古城，烽火里的千年回响

孙建平

我们九人重走长征路的步履，自中复村启程，便一路向着长汀古城深处蔓延。前一程已将长征零公里处的誓师豪情、红军桥头的别离深情镌刻心底，而这一站，我们驻足长汀城区，踩着被岁月磨润的青石板，抚过历经风雨的青砖黛瓦，品读这座被誉为“红色小上海”的千年古城，在烽火印记与客家烟火里，感悟那段峥嵘岁月的滚烫初心。 汀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绕城蜿蜒，滋养着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古城，也见证了它在革命年代里的热血与荣光。踏入长汀，尘世的喧嚣便悄然散尽，唯有历史的厚重顺着街巷缓缓铺展，每一寸古巷、每一座老宅、每一块城砖，都藏着不曾褪色的红色记忆，无声诉说着中央苏区时期的波澜壮阔。千年客家文脉与红色革命精神在此相逢相融，让这座古城既有古韵悠悠的温婉，更有热血铿锵的风骨。 站在广储门的城楼下，抬头便是飞檐翘角的古建，青灰城砖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巍峨挺立，朱红楹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还在诉说着汀州古城的千年沧桑。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古城门，是汀州府城的重要遗存，当年红军进出长汀，也曾踏过这方城门下的石板路，让千年古建染上了永不磨灭的红色印记。穿过城门，便是店头街的青石板巷，两旁明清古厝错落有致，红灯笼轻轻摇曳，客家商铺鳞次栉比，当年“红色小上海”的商贸繁华，仿佛就在眼前铺展。 漫步城中，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旧址静静矗立，这座昔日的汀州试院，青瓦覆顶，木构古朴，庭院里的古柏苍劲挺拔，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枝繁叶茂，见证着闽西苏区的风云变幻。轻轻推门而入，厅堂内“福建省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的红幅高悬，“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的标语清晰可辨，简陋的木桌长凳、泛黄的革命文献，无一不在诉说着这里曾是闽西苏区的政治核心，是革命火种燃烧的重要阵地。遥想当年，无数革命志士齐聚于此，共商苏区发展大计，擘画革命前行蓝图，一声声铿锵的誓言，穿透岁月的尘埃，至今仍在庭院间回荡。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繁复的陈设，却处处透着坚如磐石的信仰力量，每一步行走，都是与历史的深情对话；每一次凝望，都是对革命先辈的由衷致敬。 不远处的辛耕别墅，青墙黛瓦围出一方清幽小院，看似寻常的客家民居，却藏着中国革命的关键转折。1929年暮春，红四军进驻长汀，毛泽东同志便在这小院里主持召开前委扩大会议，定下创建赣南闽西革命根据地的宏图大略，为中央苏区的诞生埋下燎原火种，让革命的星火在闽西大地愈发璀璨。 这座小城，更镌刻着毛泽东同志俯身为民的调研初心。东门老古井旁，青石井台被岁月磨得温润，至今仍有当地百姓在此取水浣衣，水波荡漾间，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毛泽东同志踱步井畔，与挑水农夫、巷间妇人围坐闲谈的身影。1932年秋，他在福音医院疗养时，始终未曾远离群众，每日踱步至老古井畔，与乡邻围坐闲谈，又特意请来老佃农、老裁缝、老钱粮师爷等乡邻，围炉开起调查会，细问收成冷暖、民生疾苦，把长汀的风土民情、百姓心声，一一记在心里，落在纸上。他从烟火巷陌中寻真理，在民间实情里谋方略，这份扎根大地、心系群众的赤诚，最终化作《必须注意经济工作》《我们的经济政策》《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等光辉文献，字里行间满是对百姓的牵挂，也让长汀成为共产党人践行群众路线的初心之地。 罗汉岭上，苍松翠柏环绕，瞿秋白烈士纪念碑巍然耸立，庄严肃穆。拾级而上，默默伫立，一段悲壮的历史涌上心头。瞿秋白（1899—1935）是江苏常州人，中国共产党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卓越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理论家和宣传家，中国革命文学事业的奠基者之一。1935年2月24日，他在转移途经长汀水口梅迳村时不幸被捕，同年6月18日，他沿着西外街用俄文一路歌唱《国际歌》和红军歌，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被押至长汀县城西门外罗汉岭从容慷慨就义，一句“此地甚好”，道尽了共产党人视死如归的坚定信仰与凛然风骨。 纪念馆内，瞿秋白同志的半身塑像静静伫立，诗稿、印章、衣物等珍贵遗物静静陈列，无声诉说着他对革命的赤诚、对信仰的坚守。站在这里，总能感受到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读懂长征路上那份永不磨灭的初心与气节。中央红军被迫长征后，留下来坚持斗争的指战员、伤病员、家眷和苏区广大父老乡亲，惨遭国民党军队的屠戮残害。敌军占领根据地后，实施疯狂的报复性屠杀，甚至提出“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的残暴政策，数百万福建省苏区军民壮烈牺牲，这段血色历史，更让我们深知今日山河无恙的来之不易。

逛至午后，街巷间的烟火香气萦绕鼻尖，循着一缕米香与肉香，寻得一家藏在古巷深处的客家餐馆。没有精致的装潢，木桌木椅透着古朴的烟火气，老板娘操着软糯的客家话，热情招呼着往来食客，模样与神情，仿佛回到了旧时苏区百姓热忱款待红军的模样。点上一桌地道客家风味，白斩河田鸡皮脆肉嫩，原汁原味；簸箕粄薄韧爽滑，裹着鲜香菜馅，淋上特制酱汁，满口鲜香；酸辣开胃的泡猪腰，火候恰到好处，再配上一碗柴火蒸制的客家饭，米粒饱满，焦香四溢，简简单单的饭菜，却暖胃暖心，满是人间温情。 坐在靠窗的位置，风里裹着古城的静谧与饭菜的香气，忽然懂得，当年这片土地之所以能成为稳固的苏区腹地、红军坚实的后方，正是因为有这样温热的烟火，有这般淳朴善良的百姓，更有先辈们心系群众、执政为民的初心。一口客家饭下肚，味蕾间的温润，恰是苏区军民鱼水情深的最好见证，而这份安稳的烟火，离不开长汀当年蓬勃兴起的苏区经济，为革命征程筑牢了根基。 依托汀江航运之利，当年的长汀一跃成为中央苏区的经济中心，“红色小上海”的盛名，是烽火里的繁华，更是苏区军民的实干荣光，周恩来曾盛赞其为全国苏区之冠。战火纷飞里，这座古城从未沉寂，而是撑起了苏区的经济脊梁：红军被服厂赶制出四千套军装，让红军将士第一次换上整齐装束；织布厂、斗笠厂、兵工厂次第兴办，二十万顶斗笠、无数军需物资，源源不断送往前线；闽西工农银行设立，统一货币、纾困民生，稳住了苏区经济命脉；对外贸易分局打通赤白贸易通道，将客家山货、竹木特产运出封锁线，换回食盐、西药、布匹等紧缺物资，冲破了敌人的重重围困。公营、合作社、私营经济并行发展，店头街上商铺林立、百业兴旺，既保障了红军军需，又富足了百姓生活，让这座千年古城，在烽火硝烟中，成为长征前夕最坚实的后方堡垒。 行走在店头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两旁明清古建筑错落有致，红灯笼轻轻摇曳，将客家古城的烟火气与历史感揉合得恰到好处。当年的商贸吆喝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无数客家百姓在此默默支援革命，用一粥一饭、一针一线守护着革命星火。如今，古街依旧热闹，红色文创店、老物件展馆散落其间，让历史在烟火中传承，让精神在岁月中延续。 暮色降临，登上济川门古城墙，凭栏远眺，长汀城全貌尽收眼底。汀江碧波荡漾，两岸屋舍俨然，青山连绵起伏，古老城墙历经战火风雨，依旧巍峨挺立，守护着这片土地。夜幕降临，汀江两岸灯火璀璨，画舫凌波，水雾氤氲，华灯映水，流光溢彩，古城褪去白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温婉柔情，而深埋在骨子里的红色底蕴，却愈发清晰动人。 长汀，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客家古城，它是中央苏区的核心区域，是长征路上不可或缺的红色坐标，是用热血、信仰与实干铸就的精神家园。这里没有中复村誓师出发的壮阔，却有伟人调研求实的初心、苏区建设的智慧、军民同心的温情，千年客家文脉与红色革命精神在此交融，沉淀出独属于长汀的厚重与风骨。

　　2022年我们一行九人自江西萍乡安源启程，循着中央红军万里长征的红色足迹，穿越闽、赣、湘、粤、桂、黔、滇、川、甘、宁、陕十一省。数月跋山涉水，一路风雨兼程，终抵陕北吴起镇，亲身站在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胜利落脚点，触摸历史终点，感受苦难终成曙光的磅礴震撼。

继而奔赴延安、踏访西柏坡。在古朴窑洞前回望峥嵘岁月，重温中国革命筚路蓝缕、砥砺前行的奋斗历程；在新中国诞生的摇篮之上，静悟“两个务必”的时代箴言，为这场跨越万水千山的红色重走之旅，画上庄重圆满的句号。

适逢红军长征胜利百年之际，我伏案数月、笔耕不辍，遂成《重走长征路纪行》。自今日起，逐篇连载分享，将一路山河所见、历史所感、初心所悟凝于笔墨。愿山河铭记英烈，文字承载信仰，让这段滚烫的红色征程，成为岁月长河中永不褪色的精神珍藏，不负先辈、不负时代、不负心中赤诚。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