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九月八。</p><p class="ql-block">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年轻时读黄巢诗,一眼便落在后半句,觉得锋芒浩荡,如佩剑行野,要涤尽花花世界。那时一心留意花开杀伐,何曾细品开篇二字——“待到”。及至年过六十,我再回头咀嚼,才品出另一层况味:“待到”熬的是悠悠时光,等的,却是自己愿意从容绽放的那个时辰。</p><p class="ql-block"> 居于亭城,我向来心生欢喜。这座城,骨子里藏着欧阳修的余韵。本地人闲聊,时常脱口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仿佛不提《醉翁亭记》,便辜负了当年这位寄情山水的老太守。相比耳熟能详的山水之乐,我更偏爱他笔下的菊。贬谪滁州的时候,他曾写下十四首咏菊诗,其中最合心意的是这首:“共坐栏边日欲斜,更将金蕊泛流霞。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想来滁菊能跻身四大名菊,欧阳公也是一段文脉因缘。</p><p class="ql-block"> 欧阳修笔下菊花“百草摧时始起花”,是静候时序的温柔,全无黄巢诗句里肃杀凌厉。我心里也分得清,黄巢诗中的九月八,是农历重阳前夜;我此刻说的九月八,只是公历日历翻过的一个秋日。古人的节序,今人的钟点,本就不是同一刻度。但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不愿再细究真假对错。日子虽不重合,借一句旧诗安顿当下的心境,又何尝不可?不必同日而遇,却可同感秋意,一念相通,便足够了。</p><p class="ql-block"> 亭城的秋,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琅琊山枫叶刚晕开一层浅红,醉翁亭旁古梅依旧苍绿,风已经越过明湖漫过来。明湖是近几年才热闹起来,水面开阔,波光温软,不像酿泉那般清冽刺人。我常去龙蟠河漫步,心底却时时惦念明湖:惦念湖上氤氲水气,湖中立着的塔,还有水天相融的倒影。偶尔遐想,倘若欧阳公今日临此一湖碧波,又会留下何等文字?当年他望山,见“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如今我观湖,眼前浮动的却是孟夫子那句“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他写秋,落笔是“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而我眼前这一季秋,像是把一切缓缓摊开的绢,连心底盘结多年的褶皱,都被湖风一点点熨平。</p><p class="ql-block"> 清流河是滁州的母亲河,岸边芦苇岁岁青黄轮回。今年它们依旧,不赶春荣,不夺夏盛,静静伫立,由翠绿慢慢走向苍黄,一节一节老去。到我这岁数凝望芦苇,如同对镜自观,偶尔出神,心头漫起淡淡的清寂。欧阳公言:“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他这份乐,恰如眼前秋景,不是喧嚣狂欢,是阅尽起落之后的安然自守。我写作亦是如此,一篇散文、一首小诗落笔之后,并不急于示人,先静静存于手机,如同秋果迎风承霜。隔几天再回看,若觉不妥,便细细修改,继续安放。友人笑我:“你哪里是写文章,分明是养文章。”我深以为然,养文字与养身心一样,最急不得。</p><p class="ql-block"> 人到暮年,风雨磨难已经历数番。当年以为跨不过去的大事,而今回望,不过秋雨吹落几片叶子。雨歇天自晴,水去河长流。欧阳修贬谪滁州,尚能做到“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我所历经的些许坎坷,又何足挂怀?无非放宽心,写慢字,安安稳稳把日子过舒心。</p><p class="ql-block"> 今天九月八,重读“待到秋来九月八”,我不求百花尽敛、独我花开。只愿在亭城秋光之中,趁龙蟠河的晚风,闲读几页《说文解字》,与古字默然相对;再沿明湖缓步一圈,静看水波流转。夜深难眠时,便开灯翻几篇《古文观止》,等困意如同秋霜轻覆身上,便去赴一场清宁秋梦。</p><p class="ql-block"> 我不执着古人与今人是不是同一个九月八。我以为,心中若存一份“待到”的从容惬意,眼前这秋,便自有绵长的韵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