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叙事散文诗</p><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 八零年秋天,陈宝山进了县皮革厂。托人进的,计划内临时工。</p><p class="ql-block"> 车间里鞣皮的池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味冲鼻子,第一天他就蹲墙根呕了半天,吐出来全是黄水。有个女工递了条旧毛巾过来,他手脏,没敢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色。她把毛巾搁工具箱上就走了。后来才知道她叫刘晓佳,县城南街的,她妈在局里当领导。车间里有人说,这姑娘以后肯定嫁个有头有脸的。</p> <p class="ql-block"> 后来一到下雨天,他就带把伞站厂门口等着。那把伞是竹骨架子,伞面补过两块布,一块灰一块蓝,撑开跟碎布头拼的似的。她出来看见他,也不扭捏,直接就走到伞底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宽,走着走着就近了。煤渣路让雨泡软了,一脚踩下去噗嗤噗嗤响。路灯黄惨惨的,光落在水洼里亮晃晃的,有点刺眼。他的伞老是往她那边斜,左肩膀全湿透了,布贴在肉上。她伸手扶正过两回,手一收回去,伞又歪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秋天过了冬天,到了开春,闲话就传开了。县城不大,六万人,一句话出来没两天满城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她妈听到这事那天晚上,客厅的灯亮了一宿。刘晓佳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她妈坐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一堆烟头。 “你跟那个临时工断不断?” 她没吭声。“不断你就给我滚,这个家没你的地方,腿给你打折。” 后来她瘦了好多。车间里的人见了都问,原先圆脸,现在下巴都尖了,眼窝也凹了。</p><p class="ql-block"> 陈宝山在厂门口等她。远远看见个人过来,他认出来了,手把伞把子攥得紧了些。等人走近,他一瞅,心里咯噔一下。腮帮子没了,颧骨顶着皮,眼睛窝进去一圈,底下青黑青黑的。</p><p class="ql-block"> 他想问,嘴巴张了张,没出声。把伞举过去,她走过来站伞底下。</p><p class="ql-block"> 那天雨冲得很,伞面上噼里啪啦跟撒豆子一样。路面上全是水,煤渣泡软了,踩下去泥浆子往两边翻,溅得裤腿上全是黑点子。她走着走着越来越慢,他也就跟着慢。后来走到路边一根电线杆旁边,她靠上去不动了。雨浇在她脑门上,刘海成绺地贴着,水顺着脸往下淌。 "我妈不要我了。" 她说完也不看他,就低着头看脚底下的水坑子。雨点子砸进去,一圈一圈的。</p><p class="ql-block"> 他站旁边举着伞。举了一会儿胳膊发酸,换了个手。两个人隔了能有两尺远。 他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你给我三年。" 她还是没抬头。</p> <p class="ql-block"> "我考电大,三年。"</p><p class="ql-block"> 她这才把脸转过来。满脸的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她拿手背蹭了一把,手背湿嗒嗒的,又往裤子上抹。</p><p class="ql-block"> "三年就三年。"</p><p class="ql-block"> 他在学校后头租了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几摞书码着,上头压着他的衣裳。灯泡十五瓦的,黄红黄红的,晚上就桌子那一圈是亮的。白天他还在车间里干,鞣皮子那活,手一天到晚泡在碱水里,指头缝里裂口子,晚上写字拿笔都疼。</p><p class="ql-block"> 下了班扒拉几口饭就往夜校跑,听完课回来点灯抄笔记,困了拿凉水浇脸。右手中指磨了个硬茧,茧子上面又有口子,贴了胶布继续写。</p> <p class="ql-block"> 她隔个十天半月的来一回。搪瓷缸子里炖了汤,有时候是萝卜排骨,有时候是鸡块,上面浮一层油星子,她用毛巾裹了好几层塞在挎包里,到了拿出来还是温的。她就坐在床沿上看他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厂子里的事,夜校的事。他喝完了她去外头水管子底下涮缸子,拿袖子擦干了放桌上。</p><p class="ql-block"> "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送送你。"</p><p class="ql-block"> "不用送,就这几步路。"</p><p class="ql-block"> 他还是送,送到巷口。巷口有盏路灯,瓦数小,光昏昏的,她走进去就暗了。他站那看她走,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个拐弯,她拐过去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有一回雨大,风也大,伞骨子被风刮得弯下去又弹回来,两个人走到巷口衣服全湿透了,水顺着袖子往下淌。她说你回吧,他说嗯,没动。她站在雨里看了他两眼,忽然凑上来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脸,转身就跑进巷子里去了,路灯底下就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雨水打在伞面上当当响。</p><p class="ql-block"> 他愣在路灯底下,脸上的雨水是凉的,那一小块是温的。雨声哗哗地灌满整条巷子,他站了好久才转身回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到了第三年春天,她好久没来了。连着四十多天没来。他晚上看书看不进去,看着那搪瓷缸子发呆。有一天他去找她,在她家巷口等着,等到天黑才看见她出来。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眼睛肿着。</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 她不说。</p><p class="ql-block"> “我妈要把我调去市里,”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市皮革厂,下个月就走。”</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那里,路灯照着他的脸,表情看不太清。</p><p class="ql-block"> “你不去。”</p><p class="ql-block"> “我妈已经找人办好了。”</p><p class="ql-block"> “不去。” 他说,“你等我毕业。快了,还两个月。” 她看着他,嘴唇抖着。</p><p class="ql-block"> “两个月,你等我。” 她点头的时候眼泪下来了,他没敢伸手擦。</p><p class="ql-block"> 那两个月他没再见过她。但他每天晚上路过她家巷口都会站一会儿,路灯底下。后来有一天他走到那,远远看见她站在巷口,没打伞,雨毛毛的,头发上一层白细的珠子。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他走过去,把伞举到她头顶上。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握得很紧,没说去市里的事。</p><p class="ql-block"> 毕业那天他拿到证书,第一件事是去她家巷口。她站在那,手里拎着那个搪瓷缸子,里头炖了鸡汤。两个人站在巷口的光里,他把毕业证拿出来给她看,红皮的,上面烫着金字。她接过去翻了翻,抬起头来看他,那眼神里有三年的东西,谁也说不清。她伸手把那只缸子塞进他手里,说:“喝了吧,又捂了一路了。” 他打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p><p class="ql-block"> 开春县里搞调研,从电大毕业生里抽人跑乡镇。陈宝山分到两个最远的乡。借了辆永久牌自行车,乡路全是土,下雨烂成泥浆,他推着车走,一个村一个村问。兜里揣个小本子,卷了边烂了角,见啥记啥。回到县里写了四十多页报告,后面附了十几段原话,哪村谁说的,原原本本。报告交上去第四天县委书记叫他过去谈了两个钟头,问完把他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几段原话念了一遍,笑了。</p><p class="ql-block"> “你留下。”</p><p class="ql-block"> 转干通知下来那天落了雨。她在家里擀面条,有人敲窗户说了句什么,她擀面杖停了半天没动。后来接着擀,擀着擀着眼泪滴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湿。</p><p class="ql-block"> 她去给他打电话,县委办转了好几道才找到人。她喂了一声,那边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听筒里全是雨声,沙沙的,隔着几十里地从那边淌到这边。 “我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她说。</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挂了电话她回厨房接着擀面。面粘在案板上了,她揉了再擀。擀完了切好,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茫茫的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睛又湿了。</p><p class="ql-block"> 她妈看见那份红头文件是在局里。名单上陈宝山三个字在第三个。她妈把文件翻了两遍,搁桌上。过了三天又翻出来看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天吃饭忽然说:“你叫他来家里吃顿饭。” 她筷子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他忙。” “那就改天。”</p><p class="ql-block"> 她低头扒饭,余光看见她妈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窗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玻璃上全是斜的雨丝,像谁拿笔一根根画上去的。</p><p class="ql-block"> 结婚那天也落雨。不大,毛毛的。他穿藏蓝西装,借的,袖口长了一截折进去。她穿红呢外套,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绢花。站在礼堂门口照相,雨丝落在头发上成了细白点子。摄影师喊笑,他笑了,她眼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旁边有人起哄,他拿肩膀碰了碰她肩膀,那一下轻得很,她侧过脸看他,三年的东西全在那一眼里了。</p><p class="ql-block"> 结婚头两年他在县委办,三天两头不着家。有一回孩子半夜烧得烫手,她一个人抱了往卫生院跑。那天下大雨,伞刚撑开就给风掀翻了,她索性不打了,拿自己的褂子把孩儿裹严实了兜在怀里,闷着头冲到急诊室门口。</p><p class="ql-block"> 到了里头,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头发上往下淌水,站在走廊等大夫的时候,脚底下淌了一滩。后半夜她摸到县委办的电话拨过去,转了好几道,那边说人还在开会,接不了。她嗯了一声,话筒搁回去,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冰凉,她衣服湿的,一坐屁股底下凉得发麻。孩子吊上水了,躺在床上呼吸慢慢稳下来。她就坐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困上来了,把胳膊搁床沿上,脑袋搭上去睡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早他赶到卫生院,推门进去一看,她就那么趴着。后背那件衬衫还是潮的,皱巴巴贴在脊梁骨上,头发也没干透,几绺散在脖子后面,粘着。 他没往里走,站在门口看了。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咕噜咕噜的轮子响,他往旁边让了让,后背抵住墙。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进去,就那么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p> <p class="ql-block"> 后来他从秘书下派到乡镇当副书记,两地分居,半个月回一趟。有一回她骑自行车去看他,四十里路,半道下起雨来。到了他那间宿舍推门进去,浑身上下滴水,她从包里掏出个饭盒,里面的饺子全泡烂了,皮是皮馅是馅。他接过来,拿筷子挑着吃,一个没剩。她坐在床上拧衣服上的水,拧完了他也吃完了。</p><p class="ql-block"> 她妈后来再没提过反对的话。有一回过年,老亲戚问起来,她妈说了一句 “人家自己考出来的,有本事”。口气淡淡的,但手底下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她看她妈一眼,她妈别过脸去跟别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去年秋天他们又回了一趟县城。皮革厂早拆了,盖了超市,门前的煤渣路铺了柏油,宽得认不出来。两个人站那找那根路灯杆,找不到了,换了一排新的。她挽着他胳膊走那段路,一公里多点,下着毛毛雨,他撑一把黑绸面的伞。走到原来她家巷口的位置,现在是个奶茶店,门口摆着塑料椅子。</p><p class="ql-block"> 她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就这儿。”</p><p class="ql-block"> 他点点头。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那会儿我妈说要打断我的腿。”</p><p class="ql-block"> 他没接话。</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奶茶店,里面进出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和他们当年一般大。有个男孩子替女孩子撩塑料门帘,女孩子进去又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他也说不上,反正熟。</p> <p class="ql-block"> 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那把破伞呢?” “早扔了。” “当时该留着。” “留着也撑不开了,” 他说,“伞骨锈断了。” 她哦了一声,两个人慢慢走着。雨丝细细密密的。他走着走着把伞往她那边歪了歪,她伸手扶正了,手搭在他手背上没松。 雨还在下。 三十多年了,那场雨好像从没停过。它落在煤渣路上噗嗤响,落在夜校屋檐上滴答响,落在搪瓷缸子的盖子上当当响,落在卫生院走廊的窗玻璃上咚咚响,落在四十里乡路上把他的伞面打翻过来,把她的饺子泡烂了,饺子馅在水里漂着,他拿筷子捞起来吃了,一个没剩。</p><p class="ql-block"> 那些雨声叠在一起,沙沙的,噗嗤噗嗤的,滴答滴答的,咚咚的,当当的。</p><p class="ql-block"> 现在只剩沙沙的了。</p><p class="ql-block"> 他走她右边,还是那个习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