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生南通行

云起龙飞

央视一套热播历史剧《江海潮生》，让末代状元张謇重回大众视野。不少游客奔赴南通，循着旧迹追寻这位先贤的风骨。初秋，我们几位战友自常熟启程，目的地是吕四，赴一场梭子蟹的江海盛宴，途中顺路寻访张謇的人生足迹。

啬园位于南通狼山风景名胜区的东北侧，是狼山风景名胜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园名取自张謇的晚年自号，他字季直，号啬庵，晚号啬翁，其名便源于此。这里不只是一代先贤生命的归处，亦是一座林木葱茏的江南园林。

园区设北、西两座新大门，带着民国建筑清雅简约的气质，我们由北大门入园。

迎面一座黄石叠砌的假山，主石上镌刻“卷云”二字。山石层叠回旋，状如云涛翻卷。作为入园障景，它将园内景致半遮半掩，待绕过山石，荷塘水木方才豁然铺展，尽显江南园林欲露还藏的造园妙意。

荷塘之上影波桥横卧碧波，桥畔“荷风莲韵”为啬园八景之一。圆润桥拱映于水面，水波荡漾，桥影摇曳，故名影波桥。

与影波桥相望的风漪桥是座廊桥，既可遮阳避雨，亦是夏日赏荷佳处。一拱一廊两两相望，荷塘正在清整，褪去盛夏荷艳，自有清疏之美。

愈往园深处，林木愈发蓊郁。玉兰湖为全园点睛，湖面波光潋滟，岸畔广植玉兰。

园内水网纵横，湖塘溪涧贯通交织，园中小桥错落。行过步翠桥，便见听渔桥临水静立，一派小桥流水的江南意趣徐徐铺展。

沿溪岸缓步前行，便是环溪观鱼一景。亭台临水，廊桥卧波，尽得苏式园林意趣。一旁七十年代增建的鱼乐廊，水族箱内数十种游鱼悠然嬉戏。

鱼乐廊对岸的张氏飨堂在张謇安葬次年建成，原为祭祀祠堂，今辟为张謇纪念馆。院门匾额“张氏飨堂”为吴良镛院士题写，大门之内正堂高悬“万流景仰”匾额，廊柱悬挂楹联，高度概括张謇兴办教育实业的一生功绩。

张氏飨堂为小巧的江南四合院格局，青砖粉墙，回廊周通，整体庄重素雅，兼具祭祀礼制与园林气息 。

飨堂旁张謇墓坐北朝南，墓前花岗石牌坊题刻“南通张先生墓阙”。1926年张謇病逝濠南别业，同年归葬于此，青山沃土安放这位实业先驱的一生。

此墓址为张謇生前选定，并遵其遗嘱不铭不志。方形陵台，四周围以石雕栏杆，墓茔在陵台中央。陵台后方，近两米高的张謇铜像身着大衣、手捧书卷，面朝狼山遥望远海。

向西行至“临溪鹤影”，松鹤轩前白鹤雕塑翩然，隔岸望鹤亭可静观鹤姿。

近旁鉴流桥溪水澄澈，水光云影相映，仿佛连流水都在低语着悠悠岁月。

桥畔枫树掩映下的一块巨石上刻“流韵”二字，枫影婆娑映于石面，流水潺潺载起悠悠余韵。

不远处老门楼留存张謇手书“追远”“薪传”，笔墨间沉淀厚重人文底色。

张謇毕生兴办教育、开拓实业，所求不过万家烟火安稳。游人穿行林间，触摸先生心中的理想山河。他留给南通的，远不止一座墓园园林，更是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辞别啬园，我们驱车前往海门常乐镇。张謇故里，是读懂张謇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精神坐标。寻访百年屋宇，亦是叩问时代精神，探寻江海热土何以孕育出缔造“中国近代第一城”的状元先驱。

车行至酒厂西路，颐生文博园映入眼帘。这里由张謇1894年创办的颐生酒厂改造而成，工业遗产、非遗技艺与名人遗迹在此交融，门楣“颐生酿造厂”为张謇手书。

园内即为张謇故居。少年居所几经翻修，新旧宅院合称扶海垞，民间唤作状元府，匾额出自翁同龢手笔。复建的敦裕堂、柳西草堂还原旧时生活场景。

敦裕堂后的一栋清末民初二层木楼保存完好，楼前张謇铜像沉静内敛。

故居北侧，红砖老窖厂房镌刻着近代工业的斑驳印记，老厂区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最核心的便是42口百年老窖池群，始建于1901年，至今仍保持原貌、原址、原工艺连续酿造。1906年，颐生茵陈酒斩获米兰万国博览会金奖，拿下中国酒类首枚世博金奖，其酿造技艺列入江苏非遗。

颐生酒文化博物馆内陈列各式酿酒旧物，全面展示颐生酒的百年历史。

颐生酒以高粱为基，配伍茵陈、藏红花、佛手等多种草本，历经多道工序，形成“甜、绵、软、香”的独特风味。于体验馆中小酌一杯颐生陈茵，淡淡草本清香漫入喉间。

影视可以复刻旧日风华，终不及立身此间，切身感受这片土地奔涌的气韵。

行至状元街，张謇纪念馆坐落于此，四十余亩园区，尽是江南民国建筑风韵。

绕过照壁便是张公祠堂，为纪念张謇辞世十周年所建。正厅张謇青铜坐像肃然矗立，悬“天民先觉”匾额。

馆内状元河穿园而过，横跨河面的扶海桥，桥名取自张謇老家宅院扶海垞，以此呼应他的故土根脉。

对岸纪念馆主楼青砖灰瓦，庭院内张謇铜像长衫外罩西式大衣，目光沉静辽远。

展厅融合传统与欧式美学，分五大篇章，千余帧影像、数百件实物，大生纱厂机器、扶海垞微缩模型，娓娓道尽先生跌宕一生。

东侧状元湖碧波荡漾，九曲桥、状元亭错落，尽显江南温婉。

庭院一侧古银杏枝繁叶茂，长廊镌刻先生墨宝。

常乐镇午餐过后，我们转道通州湾灯塔，稍作游览后随即驱车奔赴吕四。安顿住宿简单休整后前往盈港海鲜市场，采买肥大的梭子蟹交由餐馆加工。热气腾腾的蟹肉，佐二两颐生酒，酒意微醺。

翌日清晨漫步鹤城公园，寻觅吕祖仙踪。吕四是全国四大渔港、江苏最大渔镇，古称白水荡，因吕洞宾四度临境，又得名鹤城。公园近百亩，四十亩水域碧波荡漾，多座古桥散落水面。

真慧桥畔的洞宾楼，元末肇建，八十年代复建，重檐飞阁，楹联写尽吕仙的千年传说。

绿树掩映下的指玄亭取《指玄篇》之意，六角玲珑，揽尽江海清风。

园内东北侧崇贞观，是启东现存唯一道观。

南侧集庆庵古刹，流传“先有集庆庵，后有吕四镇”的说法。

吕洞宾是否真的来过早已无关紧要。洞宾楼前打拳的老者、亭下悠扬的二胡、漫步的游客，这份鲜活烟火，便是人间胜境。

早饭东行探访仙渔小镇。依托国家中心渔港，“仙”承吕祖传说，“渔”是土地的生存底色。小镇不大，神鲜街、观海长堤与老渔港构成核心景致，临海民居饱经海风浸润，满是烟火旧韵。

行至码头，黄海铺展于眼前，千艘渔船桅杆林立，彩旗猎猎。海风裹挟浓烈海腥，渔船接连归港，码头一派繁忙。作为全国四大中心渔港之一，江苏三分之一的海产从这里出海，黄鱼、带鱼、鲳鱼、梭子蟹是主要渔获。

这一场南通行，一半是状元文脉，一半是江海渔歌，先贤理想与俗世烟火，于此相逢相融。读书不止为博取功名，更贵在心怀家国、躬身实干，做世间有用之事。张謇先生这份家国担当、兼济苍生的情怀，跨越百年，依旧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