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枫

第八章

《红尘鸳鸯泪》 下部

笫八章

黄河故道绵延百里，风沙岁岁不息。古槐镇隶属栖凤县，这片土地曾是历史上有名的黄泛区，遍地碱沙，风一起，黄沙漫天。相传三千年前的殷商年间，此县的西南角高岗上有片大梧桐树，一只金色大凤凰头朝西南，尾向东北栖落在此。后来停息处变成凤凰形高地，人们就把东北角的土墩叫"凤凰卵"，西南角城墙叫"凤凰嗉"，从此，此城便叫栖凤城，《诗经》所载“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说的便是这片热土，栖凤县的名字，也由此流传千年。

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城乡，栖凤县委、县政府紧抓机遇，推动工农业稳步发展。为顺应时代，打通政策宣传的通道，县里创办《栖凤县日报》，同时下发通知，要求各个乡镇办好广播站，开设自办栏目，把政策、农技、乡间新风传递到千家万户。正是这样的时代契机，曹乾坤走进古槐乡广播站通讯组。

经历两次中考、高考三次落榜，曹乾坤放下寒窗梦，扎根乡土。如今身在广播站，一身兼两职，既是文字编辑，又是每日播音的播音员。清晨整理乡间见闻，午后走访各村搜集素材，傍晚准时开启广播，新人新事、农耕技术、乡里趣闻，顺着喇叭飘进村村户户。

这份工作对曹乾坤而言，如鱼得水。他自小喜爱文字，心中积攒无数山河心事，终于有了抒发之处。稿件屡屡被县报和县广电局选用，有很多新闻稿还在国家级、省市级电台和报刊发表。乡里的宣传工作有声有色，多次得到县委宣传部、镇党委领导的表彰。只是待遇微薄，每月工资仅有六十元。旁人议论，不过是临时聘用人员，想要转为正式职工难于登天。可曹乾坤心里清楚，这间不大的广播站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更是属于他难得的一方平台，他格外珍惜，凡事尽心尽力。

只是曹乾坤在外安心工作，家中重担尽数压在了妻子刘玉荣肩上。

夫妻俩育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嗷嗷待哺。家里八九亩责任田，七八十棵果树，春耕播种、夏间打药施肥、秋日采摘售卖，一年四季农活不断。曹乾坤兄长早已分家独立，自家田地繁多，自顾不暇，难以搭手帮扶。婆婆常年卧病在床，需要公公日夜照料，老人家年事已高，下地劳作有心无力。偌大一个家，田间、家务、照料幼儿，桩桩件件，全都依靠刘玉荣一人支撑。

农忙时节最是难熬。晴天烈日当头，她顶着骄阳下地；阴雨天气，满身泥泞。常常一早下地，忙到晌午才匆匆回家，简单啃几口干粮，又要照看哭闹的孩子，一日三餐饥一顿饱一顿。自从生下两个孩子，短短一年多，陈玉荣瘦了十多斤，皮肤被日光晒得黝黑，往日圆润的脸庞棱角分明。邻里时常叹息，心疼这个要强的女人。可刘玉荣从不在曹乾坤面前抱怨半句，她明白这份工作是丈夫难得的出路，默默扛起所有苦楚，只盼丈夫安心工作，闯出一条前路。

曹乾坤心里何尝不愧疚。只有每逢节假日，他才能匆匆赶回村子，抓紧时间下地干活，尽量替妻子分担几分。夜深人静，看着妻子疲惫的模样，他满心酸楚，却又无可奈何。他唯有加倍努力工作，希望抓住渺茫的机遇，谋求更好的发展，不辜负一家人的付出。

日复一日，曹乾坤笔耕不辍，古槐镇的广播声，成了乡村早晚不变的旋律。

这天清晨，曹乾坤接到通知，前往栖凤县城参加宣传工作会议。清晨薄雾未散，他搭乘乡间公共汽车赶到县城汽车站，刚走下车，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柳翠枝。

阔别七八年，两人未曾相见。岁月悄然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一瞬间，周遭喧嚣仿佛安静下来，曹乾坤心口猛地一沉，万千尘封往事涌上心头。黄河故道年少相恋的画面、被迫分离的遗憾、那一封带着泪痕的诀别信，一幕幕在脑海翻涌。他稳住心绪，缓步走上前。

“翠枝，你这么早准备去哪里？”

柳翠枝抬眼看见曹乾坤，明显愣了片刻，眼底掠过复杂情绪。当年那个满怀理想的少年，如今褪去青涩，一身朴素工装，沉稳了许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回趟娘家，听说父亲生病了，我们三姐妹约好一同回去探望。”

“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曹乾坤轻声发问，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关切。

一句话，戳中了柳翠枝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她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汽，目光悠悠望着远处来往行人，一声长叹：“一言难尽。在外人眼里，我吃穿不愁，公公如今升任县委委员、县常务副县长，风光体面。可日子冷暖，只有自己清楚。”

她缓缓诉说婚后生活。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婆婆心存芥蒂，向来对她不闻不问；公公身居领导岗位，公务繁忙，常年难得归家。丈夫李华腿脚不便，工作之余，整日沉迷打牌喝酒，家中琐事、照料两个孩子、接送孩童上幼儿园，所有事务全部落在她一人肩头。八小时上班之外，她如同不停旋转的陀螺，无休止操劳，长年身心俱疲。

“说起来，还要让你见笑了。”翠枝垂下眼帘，声音带着疲惫。

曹乾坤望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低声感慨：“没想到，你也是这般辛苦。”

短暂沉默过后，柳翠枝整理情绪，抬眼看向曹乾坤：“你怎么样？早些年听说你成家了，还有了孩子，弟妹还好相处吧？”

“还行，平平常常，凑合过日子。”曹乾坤淡淡应答，不愿多说家中艰难。

“我经常在报纸、广播里读到你的文章，听说你已经在乡里上班了？”

“嗯，在古槐镇广播站通讯组。”

翠枝眼里生出一丝期许，认真叮嘱：“好好把握机会，争取往后能够转成正式职工。”

曹乾坤轻轻摇头，带着几分现实的无奈：“乡里临时聘用人员，想要转正很难，只能静待机遇。”

汽车站广播响起发车提示，曹乾坤抬腕看表，开会时间将近。

“翠枝，我要去县委宣传部开会，不能久留。你多保重身体，往后我来县城办事机会变多，有缘再叙。”

“好。我也要上车了，再见。”

两人简单道别，各自转身朝着不同方向走去。没有过多言语，没有多余挽留。七八年的时光横亘在二人之间，昔日炽热情愫早已被现实冲淡，只剩下一声绵长的叹息。

曹乾坤走向县委大院，脚步缓慢，心绪久久无法平复。车站匆匆一面，勾起深埋心底的少年往事。他曾经无数次幻想重逢的场景，却不曾料到，相见之时，两人都困在各自命运的牢笼里，各自承受生活的风霜。

柳翠枝登上回乡的班车，车窗玻璃映出她落寞的脸庞。当年遵从父母之命斩断情缘，满心以为踏入干部家庭便能安稳度日，到头来，依旧逃不开生活的琐碎与煎熬。命运兜兜转转，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黄河故道的风沙依旧不停，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曹乾坤扎根广播站勤恳耕耘，前路充满未知，转正的机会遥遥无期，他还需要继续苦苦求索；家中妻子刘玉荣日复一日独自承担生活重压，夫妻二人能否安稳相守，无人知晓。

一场车站偶遇，扰动两颗沉寂多年的心。旧情如同深埋沙土的草根，风一吹，便隐隐泛起波澜。往后漫长岁月里，曹乾坤与柳翠枝是否还会再度相逢？被现实分割的缘分，又将走向何种结局？茫茫故道，风声不息，所有人的命运，都还在时光里静静等待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