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流淌的青龙河（小说连载）2 求学

笑口常开

　　这是民国二年的八月，（1913年），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烤着大地，只有院子里的老槐树，舒展着油绿的叶子，撑开半院的浓荫，带来了丝丝凉意。白家老太爷白学礼在屋外焦虑的踱着步，不断的望向正房屋的门口，突然屋里传来婴儿清脆嘹亮的啼哭声。

呜哇，呜哇，呜哇……哇，伴随着哭声，接生婆抱着孩子面带笑容的从屋里走出来，对着等在屋外神情紧张的老太爷连连道喜，“恭喜呀，恭喜，您添了个大孙子！”

闻言老太爷捋了捋嘴巴上的胡须，望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开怀的笑容。

白家在村里面算得上是个殷实的庄户人家，几十亩田地不愁吃喝，只是人丁稀少，到这一代已经是三代单传了，今天独生儿子头生就生了个大孙子，老太爷的心愿终于圆满。看着襁褓里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老太爷心想着，几代单传的血脉终于有了延续，家族的根脉又发了新枝，往后的日子更是有奔头了。

“爹，您老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儿子白永康说道。

老太爷捻了捻胡须，沉思片刻，“叫承轩，怎么样？”

儿子立刻领悟到了名字的内涵，拍手叫绝。

“真好，寓意好，预示着未来孩子能聪慧明理、承天之佑，既能够传承家风、肩负重任，又能保持气宇轩昂的不凡气度，使家族兴旺发达，好名字！好名字！”

“小名就取“谋”字吧。”儿子说，“寓意‌聪明、足智多谋‌，处事周密。”

老太爷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四年之后，白家又添一丁，全家人欣喜若狂，老太爷给取名“承泽”。寓意承天之泽、福运绵长。起小名“训儿”。

转眼间到了民国八年，承轩六岁了，长得眉清目秀，大大的眼睛，黑黑的头发，小脸白白净净，模样十分周正，真真的惹人疼爱。因是老太爷的长子长孙，含在嘴里怕化了，拿在手里怕掉了，自是千般疼爱。

六岁到了该开蒙的年岁了。老太爷和儿子商量让孩子上学的事。

“村里开办了私塾，袁老秀才执教，他可是咱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了，承轩跟着他学应该没有问题吧？”永康说。

老爷子点点头，表示赞许。

承轩上学的事就这么定了。

这年的秋天，田地里的玉米刚收尽，地垄干干净净，风掠过光秃秃的田畴，带着海边微凉的潮气。这一年新学虽已在城里落地生根，可在胶东的村落里，最正经的读书去处，依旧还是代代相传的私塾。

明天就要去私塾上学了，小承轩有点小小的激动，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感到刚刚才睡着，就听到鸡叫声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赶紧从炕上爬起来，冲屋外喊道：

“娘，我是不是起晚了，上学迟不迟？”

“还早，不迟，吃完早饭就去学堂，瞧你猴急的！”

鸡啼第三遍时，院里的炊烟便袅袅升起来了，娘做好了早饭。

吃完早饭，穿上娘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小褂。

娘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承轩：“真好，都上学了，是大孩子了。”

又仔细替他整了整衣襟，将新缝制的蓝布书包挎在他肩上。书包里只放一册崭新的《三字经》、一叠描红仿纸、一方磨得温润的小砚台，还有一支粗细合手的小毛笔，这还是家里特意托镇上匠人定制的。

娘嘱咐了又嘱咐，“到了学堂，一定要好好听先生的话。”

小承轩用力的点点头，“娘，我记住了。”

之后便蹦蹦跳跳的上学去了。

私塾就设在村东头的老祠堂里，祠堂以巨石为墙、海草为顶，色调淡雅而庄重。门前有两株老槐树，走进祠堂，静得很，听不到嬉戏打闹声，只听到风穿枝叶的轻响，让人感觉有些庄严肃穆。

开蒙是孩子一生读书的开端，马虎不得。堂屋正壁供着一方黑漆木牌，上书“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之位”，牌前一只香炉，三炷清香静静燃着，细烟袅袅盘旋，漂出淡淡的檀木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隔壁的李满堂，前街的大虎子，都早已到了，还有七八名孩子，也都安安静静立在堂下，无人喧哗。

塾师是年过六旬的袁老秀才，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面容清癯，眉眼温和却自带威严，端坐于案前，不苟言笑，让满屋孩子们心生敬畏，连满堂、大虎这样淘气的孩子，也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了。

按照爷爷和爹爹教的开蒙礼数，承轩趋步上前，先是对着圣人牌位深深三叩首。小小的身子伏得端正，额头轻触微凉的地面，拜过了圣贤，算是正式踏入了学问之门。 而后他又转过身，对着袁老先生躬身跪拜，行拜师大礼。

袁老先生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厚重，不疾不徐：

“入塾读书，当守规矩、知礼义、静心神。从今往后，晨昏诵读，勤习笔墨，不可懈怠嬉戏。”

六岁的承轩似懂非懂，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应下：

“学生记住了。”

礼毕，正式开馆。

承轩将从家带来的小木凳垫在椅子上，小小的身子刚好够着桌沿，双脚悬空，乖乖坐得笔直。

清晨的功课唯有诵读。先生手持课本，一句一句领读。“人之初，性本善”，古朴的字句从先生口中缓缓流出，带着旧书塾独有的韵律。孩子们张口跟着读，字音稚嫩，一遍遍重复，直至读得通顺流利。

学堂里无钟无铃，时光全凭天光流转。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斜斜切进屋内，落在了泛黄的书页、粗糙的木桌，还有孩们的发顶之上。此起彼伏的稚嫩清脆的朗朗读书声，在寂静的祠堂里久久回荡。

接近正午，便是习字功课，这是每日必做的课业。

初入学堂，只学描红。一张张仿纸上印着朱红小字，皆是最简单的启蒙字：人、手、足、刀、尺，金木水火土，笔画简单，端正工整。

他捏着沉甸甸的毛笔，指尖微微发紧，小心翼翼顺着朱红字迹描摹。墨色浓淡不均，初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先生缓步踱来，俯身抬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摆正握笔姿势，教他起笔收锋、轻重缓急。

“写字如做人，横平竖直，端正立身。”

先生的话语轻轻落在耳边，他默默记在心里，一笔一画，慢慢稳住力道。

虽说私塾规矩极严，但是袁老先生却很少苛责。初开蒙的承轩，偶有走神发呆、笔尖乱晃之时，先生也只是轻声提点。但是，如果真的懈怠偷懒，先生也会严厉训诫，罚站，甚至戒尺打手板，为的是守住百年学塾的规矩。

承轩很聪慧，学习领悟能力强，又是听话的孩子，因此很少被先生罚站打手板，倒是满堂有些淘气，没少挨先生的训罚。

正午放学，各自回家用餐。午后重返塾馆，依旧是诵读、描红、识字的课业循环。日复一日，简单枯燥，却是最踏实的求学光阴。

夕阳西斜时分，天光渐柔，一天的课业落幕。承轩收拾好笔墨书本，对着圣人牌位躬身一礼，随同学走出祠堂。

晚风拂过槐树叶，带着秋日的温柔。承轩背着小小的布书包，踩着细碎的树影往家走，脑海里还回荡着白日诵读的字句。

只有下学，没了先生的看管，大虎，李满堂才敢与承轩撒欢打闹起来。

转眼间承轩已经在私塾学习了五年，从启蒙时读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认字学算，直至读到《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四书”。‌

民国初期，学校逐渐替代了私塾，五年后，村里的私塾先生被辞退，承轩也不再去学堂了。